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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3月10日,星期二,农历二月十二,多云转晴,傍晚的风比前几天暖了一些
物理课在下午第二节。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纸——不是卷子,是A3幅面的打印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箭头。纸页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反光,油墨味在教室里慢慢散开。
他把那摞纸分发给每一排最前面的同学,让他们往后传。纸页在教室里传递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风穿过一整片梧桐叶。
“这张叫‘电磁学知识树’,”牛盾老师站到讲台上,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了一圈,“我把电磁学所有的核心公式和逻辑关系都串成了一棵树。从库仑定律到麦克斯韦方程组,你们看这张图,就能明白它们之间怎么长出来的。”
纸页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一棵树——根在底部,写着“电荷”和“电场”,向上分出“静电场”和“恒定电流”,再往上分出“磁场”“电磁感应”“交变电流”……每一个分支都标注了对应的公式和适用条件,箭头指向清晰,像一棵被风梳理过的冬树,主干分明,每一根枝条都有去处。
“这图你们贴在自己书桌前,”牛盾老师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每天看一遍,看到考前。看得多了,电磁学就不会乱了。”
我拿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去递给后排的同学。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些箭头。
晚自习结束回到家,我先把那张图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图钉按下去的时候纸页发出一声绷紧的轻响,像在墙上扎下了根。我后退两步看了看,整张图的轮廓在台灯的光里清清楚楚,每一个箭头都指向该去的地方。
我正看那张图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晓晓。
“你在干嘛?”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刚刚坐下没来得及喘匀的气息。我听见她把话筒换了一边耳朵。
“贴知识树,”我说,目光还落在墙上那张图上,“刚贴好。”
“我也刚贴好。”晓晓说。她的声音在电话线里听起来有一种奇特的踏实感,像是在告诉我不只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我听见她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
“贴在哪个位置?”我问,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床头墙上,”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正对着我的枕头。这样我每晚睡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和你看到的一样。”
我握着话筒,看着墙上那张知识树。暖黄色的光落在纸面上,那些箭头和公式像是被浇了一层蜂蜜,边缘微微发亮。
“你贴牢了没有?”晓晓问,我听见她在电话那边轻轻敲了一下墙面。
“贴牢了,按了四个图钉。”我说,伸手按了一下纸页的边角。
“我贴了五个,”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我怕它半夜掉下来砸到我。”
“它不会掉。”我说,目光停在图钉上。
“你怎么知道?”晓晓问。
“因为那是知识树,”我说,靠在椅背上,“根扎得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很短,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弹了一下又落回原处。那笑声在电话线里传过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但我握着话筒,听见她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她把那枚红色钥匙扣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了。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在笑声之后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把话筒凑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贴床头吗?”
“因为睡前看一遍记得牢。”我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那是牛盾老师说的,”晓晓说,声音又低了一点,像在说什么秘密,“我自己贴在那儿,是因为……我每天晚上关灯之前,会看一眼那张图,然后想——你也在看同一张图。这样我就觉得,虽然我们不在同一个房间,但我们在做同一件事。”
“那确实比记得牢更重要。”我说,声音也放低了。
“重要多了,”晓晓说,我听见她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她翻了个身,“记公式是为了考试。但这个——是为了安心。”
我握着话筒,没有马上接话。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在早春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坐在书桌前,面前墙上贴着那张知识树,暖黄色的光照在纸面上,把公式和箭头的边缘照得柔软。
“晓晓,”我说,声音不高不低,“我贴这张图的时候,想的和你一样。”
“想什么?”晓晓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想你也在贴同一张图。想我们明天到了学校,可以互相问‘你记住了第几个分支’。”我说,手指停在图钉上,轻轻按了一下。
晓晓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轻,像是已经快要躺下了:“那你记住了第几个?”
“记住到‘电磁感应’那一层了,”我说,目光沿着箭头往上走,“你呢?”
“我也是,”晓晓说,声音里有一点笑意,“所以我们扯平了。”
“那我们明天比比看,谁先记住到‘交变电流’。”我说,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电话。
“好,”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但还是明亮的,“输的人请喝北冰洋。”
“那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说。
晓晓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一些,然后说:“好了,早点儿睡,明天还得早起。”
“嗯。”我说。
“你睡前记得看一眼那张图。”晓晓说,声音开始往下沉。
“你也记得。”我说。
“我说了,”晓晓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快要睡着了,“我每晚睡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和你看到的一样。”
我握着话筒,过了好几秒才说:“那你看图的时候,会想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是从枕头上抬起来凑近话筒说的:“我先想想这根枝条从哪儿长出来的。然后想,你看到这儿的时候,会不会也停下来。”
“会的,”我说,目光落在那根分叉的箭头上,“我在那个分叉那儿停了一会儿。”
她笑了一声,很短:“那你停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在想你晚上关灯之前,会不会也在这儿停。”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我听见她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你猜对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落在墙上的知识树上,把那些箭头和公式照得微微发白。我又看了那张图一眼,然后关了台灯。黑暗里,那张纸还在墙上,像一棵安静的树,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钩子】
我后来去晓晓家借书的时候,路过她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我瞥了一眼——那张图确实贴在床头墙上,五个图钉,钉得整整齐齐。纸页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摸过很多遍。她没有骗我。更让我在意的是,图钉的排列方式——五颗钉成一个小小的弧形,像一张微微笑着的嘴。我后来问她为什么钉成那样,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让它在墙上看起来高兴一点。”
【下章预告】
课间讨论一道题的两种解法,结果发现是符号抄错了。晓晓把那道题抄了一遍,贴在讲台侧面,说“让全班都看看这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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