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05章 同一场雨(1/1)  羽晓梦藤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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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3月9日,星期一,农历二月十一,中雨,北风3级,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像细密的鼓点
    傍晚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比平时黑得更早一些。云层压得很低,整片天空是均匀的铁灰色,像是被谁用湿布蒙住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我正走到教学楼门口。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几秒之内雨就密了起来,打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像一小群人在轻轻地拍手。空气里有一股被雨水激起的尘土味,混着草木的气息。
    我站在门廊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势没有要变小的意思。
    我把书包举到头顶正要往外冲,旁边有人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力道不大,但刚好让我停住了。
    “你等一下。”晓晓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转过头。晓晓站在门廊另一边,书包已经背好了,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但她没有往外走。她弯下腰,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伞。伞还没撑开。她把伞握在手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撑开。
    伞面在头顶展开的瞬间发出一声“噗”的轻响——布面绷开的声响,熟悉得像是昨天刚刚听过。
    浅蓝色的底,细碎的小白花,木质的伞柄。
    和我上次从明月姐那里借的那把一样。不,不是那把——是新的。布面比那把更挺括,像是还没被雨水浸透过,伞骨的关节处还带着新伞特有的涩感,撑开的时候多费了一点力气。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她把那把伞撑开。伞骨伸展开来,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在雨声里像是一句短暂的问候。她撑好之后把伞柄握在手里,看着我。
    “你这把伞……”我说,目光从伞面移到她脸上。
    “我买的,”晓晓说,把伞柄在手里转了一下,“前两天在油田商场看到的。同一款,同一家店。”
    她把伞撑好,走到我旁边,站定。伞面刚好够遮住两个人,她的肩膀和我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节奏均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走吧。”晓晓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雨水在脚边溅开,在路灯的光里碎成细小的银点。路面上的积水越来越深,倒映着路灯的光,像踩碎了一地的星星。
    走了一段路,晓晓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和伞说话:“你那天晚上在我家楼下站了多久?”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雨丝吹斜了,有几滴落在我的袖口上。
    “……没多久。”我说,脚步没停,但慢了一些。
    晓晓没有接话。走了一步,又说:“骗人。”她的声音不高,但很肯定。
    “你看见了?”我问,侧过头看她。
    “那天晚上我虽然感冒了,但没睡死,”晓晓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她的目光看着前方,“我隔窗户看见的。”
    她又走了一步,没有转过头来看我:“我看见你站在路灯底下,车停着,人没动。你站了大概十秒。”
    “那你怎么不叫我?”我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嗓子疼,喊不出来,”晓晓说,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想叫你,但声音出不来。”
    “那你后来感冒好了之后,怎么没跟我说?”我问,脚步又慢了一些。
    “说什么?”晓晓侧过头看我,雨伞的边缘在她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说你站在我家楼下站了十秒,我看见了?那多尴尬啊。”
    “还好。”我说,目光落在她握伞柄的手上。
    “怎么还好?”晓晓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至少你知道我去了。”我说。
    晓晓没有接话。雨水在伞面上铺开,声音越来越密,像是在替她把话接过去了。
    又走了一段路,雨势没有变小,反而更密了一些。路灯的光在雨丝里被拉成一根一根细长的银线,路面上的积水越来越多,每一颗水珠落进去都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知道吗,”晓晓忽然又开口,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雨声盖过去,“我那天晚上趴在窗台上,看见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他是不是在等我开窗。”
    “那你怎么没开?”我问,侧过头看她侧脸的轮廓。
    “因为我怕开了之后,你反而走了,”晓晓说,手指在伞柄上慢慢握紧又松开,“不开窗的时候,你可以一直站在那儿。开了窗,你可能会说‘那我走了’。”
    雨点落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我走在她旁边,伞柄在她手里握着,木质的柄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我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出一条柔和的轮廓,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
    “我不会走。”我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晓晓问,声音也放轻了。
    “因为那天晚上我站在你家楼下的时候,没想过要走。我只是在那儿站着,想等你窗户亮起来。”我说。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在伞面上铺得满满的。然后她说:“那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我说,“你窗户后来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我知道你看见我了。”
    晓晓终于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在路灯和雨丝之间交汇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天晚上关灯之后,我躺回床上,听见雨声很大。我想你肯定淋雨了。”
    “淋了一点。”我说。
    “那把伞呢?”晓晓问,目光落在我肩头被雨打湿的那一小片布料上。
    “什么伞?”我问。
    “你从明月姐那里借的那把,”晓晓说,声音低低的,“你那天晚上没撑伞,是吧?”
    “……没撑。”我说。
    晓晓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把伞柄往我这边递了一点点,像是要让伞面更倾向我这一侧,但表面上什么也没说。她的手臂从我面前伸过来,手掌握着伞柄的中段。
    “以后别淋雨了,”晓晓说,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紧,“你要是再站在我家楼下淋雨,我就下来揍你。”
    “你揍得动吗?”我问,看着她握伞柄的手。
    “揍不动也得揍,”晓晓说,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总不能让你白白淋雨。”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伞面又往我这边偏了一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左肩的布料上,深色的水渍慢慢洇开,像一朵淡色的花。
    我注意到她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我伸出手,握住了伞柄中间那一截。她的手在柄端,我的手在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她的手指在我碰到伞柄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你拿着吧,”晓晓说,侧过头看着前方,“反正快到了。”
    “那你呢?”我问,握着伞柄没有动。
    “我还有一把伞,”晓晓说,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打算好的事,“我说了,我买了两把。”
    她说着从书包侧袋里抽出另一把伞——浅蓝色底配小白花,木质的伞柄,和这一把一模一样。她撑开那把新伞,雨水在伞面上铺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撑好之后把伞柄在手里握了握,像是在确认它也和第一把一样。
    “好了,一人一把。”晓晓说,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握着手里那把伞,看着她的背影。
    晓晓走进雨里,浅蓝色的伞面在路灯和雨丝之间像一朵移动的花。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这把伞。伞柄还是新的,没有磨损的痕迹,握在手心里有一点点涩。我把它握在手里,撑进了巷子。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替什么话打着拍子。
    后来我才知道,晓晓买这两把伞的时候,在商场里挑了很久。卖伞的阿姨问她“买两把一样的干啥”,她说“一把自己用,一把备着”。对方说“送人应该买不一样的吧”,她想了想说:“一样的比较像约定——这样他撑伞的时候就知道,在油田的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撑着同样的伞。”她付钱的时候还在想,如果他不要呢?但她还是买了。
    【钩子】
    我后来问她,为什么挑同一款的。她说:“因为这样你撑伞的时候,就知道在油田的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撑着同样的伞。”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头把伞骨收好,像是在整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握了握那把伞的木质手柄——上面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混着雨水洗过的凉意。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一个人撑着同样的伞,是不是就意味着,在下雨的时候,她也在想着同一个人?
    【下章预告】
    物理课上,牛盾老师发了一张“电磁学知识树”。晓晓把那张纸贴在床头,说“这样我每晚睡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和你看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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