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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3月11日,星期三,农历二月十三,晴,上午的阳光把黑板照得反光
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在座位上了,她侧过头看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你早上起来有没有看那张图?”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敲什么节拍。
“看了,”我说,把书包放进桌洞里,“醒来看见它在墙上,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我也看了,”晓晓说,把课本翻开又合上,“我醒来第一眼就是它。然后我就想,你今天早上会怎么跟它打招呼。”
“怎么打招呼?”我问,侧过身看她。
“我也不知道,”晓晓说,嘴角弯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窗外,“但我想你肯定会看一眼它,再出门。”
她说得没错。早上出门之前,我确实又看了一眼那张图。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知道在油田的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也正看着同样的东西。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照例乱哄哄的。有人趴着补觉,有人从后排冲到前排借笔记。日光灯嗡嗡响着,和窗外的鸟鸣混在一起。
我正低头做一道物理选择题,王强忽然从第二排探过头来。他侧着身子,手撑着我的桌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羽哥羽哥,你看这道题,”王强把草稿纸戳到我面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好几下,“我用第二种方法算了一遍,答案怎么和第一种不一样?”
我把草稿纸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题干很长,配了一个线圈在磁场中运动的示意图。第一种解法用的是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第二种用了能量守恒。
两个结果确实不一样。差了一倍。
“你检查过没有?”我把草稿纸翻过来看背面,目光在那些数字上走了一遍。
“都检查两遍了,”王强说,手指在草稿纸上又点了好几下,急得额头上那层薄汗更密了,“公式没错,代数也没错,但两个答案就对不上。”
晓晓从旁边探过头来。她放下手里的笔,把草稿纸从王强手里接过去。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在某一处停了一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松开。
然后她翻过纸来,看向底部那行极小的字。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下面,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纸面。
“方向抄反了,”晓晓说,把草稿纸翻过来,指尖点在底部一行手写字上,抬眼看着王强,“这道题里磁场方向是‘垂直纸面向里’,你抄成‘向外’了。”
王强凑近看了看,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还真是!我说怎么差一倍呢!”他的声音很大,旁边几个同学都回头看了过来。
“就差一个箭头方向,”晓晓把草稿纸递回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但结果就差了正负号。你两种方法都对,就是对不上。”
王强拿着草稿纸走回座位之后,晓晓没有立刻坐回去。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把那道题重新抄了一遍——题干的每一个字、图中的每一条虚线都画得清清楚楚。她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在确认自己没写错。她的手腕压得很稳,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她从粉笔盒里拿了两颗磁钉,把那道题贴在了讲台侧面的软木板上。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字迹,确认贴正了,又伸手按了一下纸页的上缘,确保它不会卷起来。
“让全班都看看这个坑。”晓晓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来。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贴那张纸的背影。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在做一件很小但很有必要的事。她贴完之后又伸手把纸页按平了一下,才转身走回来。
“你贴在那儿,万一有人没看到呢?”我问,看着她坐回座位上。
“那我明天再贴一张,”晓晓说,坐下来,翻开课本,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要是后天还有人写错,我再贴第三张。”
“那讲台侧面就变成你一个人的墙报了。”我说。
“那也好,”晓晓说,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总比有人因为这个丢分强。”
她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侧面的那张纸。灯光落在纸面上,那些手写的字迹工整清晰,像是她每天翻书时在页边留下的那些小注。
我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想起以前书桌上空荡荡的日子——没有折好的纸条,没有红笔圈的易错点,也没有人会为了一道题专门贴到讲台上去。
“晓晓,”我侧过头看她,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以前也这样帮别人贴过题吗?”
“没有,”晓晓说,手里的笔没停,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以前没人问我题。”
“那为什么现在问?”我问,看着她笔尖移动的方向。
“因为现在有人会来找我了,”晓晓说,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目光很平,“王强问我,是因为他觉得我能看出来。他信任我。”
“那我也信你。”我说。
晓晓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平了:“你信我,我当然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问,声音低了一些。
“因为你的眼神,是骗不了我的。”晓晓说,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题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翻了一页纸,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坐在晓晓旁边,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我低下头,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过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后来我每次路过讲台侧面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张纸。纸的边缘慢慢卷起来了,磁钉也换过两次,但上面的字迹一直清清楚楚。那张纸在那个位置贴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它会长进软木板里。
但每次看到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对我说“你从48分爬到91分”时的那种平静——她不是在夸我,她是在陈述一件她记得很清楚的事。而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记得本身,就是一种很深的东西。
【钩子】
第三颗磁钉是谁加的,我始终没有问。后来王强告诉我,他那天放学后路过讲台,看见纸角翘起来了,就顺手按了一颗。他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是红的。晓晓后来知道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个纸页的上缘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谢”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下章预告】
植树节,全校种树。我和晓晓一起种了一棵小梧桐。她手上磨了个水泡,我口袋里正好有创可贴。她低头看着我的手说“你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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