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7章 离愁(1/1)  羽晓梦藤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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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2月28日,星期六,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多云转阴
    补课结束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收拾书包的声音稀稀落落地响了几声,有人已经拎着书包冲出了门。我正把物理卷子折好塞进书包夹层里,晓晓从旁边探过身来——我们是同桌,她靠窗,我靠过道,她侧过身来的时候胳膊肘搭在我桌角上,没说话,就那么撑着。
    我抬起头,看见晓晓的手指搭在我桌角上,指腹轻轻蹭着桌面的木纹,目光落在窗外藤萝架的方向,嘴角平的,没有弧度。
    “晓晓,看你一天心事重重的,出了什么事儿?”我拉上书包拉链,侧过身看着晓晓。
    “没事儿!陪我去藤萝架坐一会儿吧。”晓晓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目光还是没有收回来,像窗外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晓晓。
    “行。”我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
    到藤萝架下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楼缝里往下沉,整片天空被压成一种介于橘和褐之间的颜色,像是水彩盘里最后剩下的那格被搅开了。藤萝枯枝上那些小芽苞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像被风吹醒的米粒,正一点点地扒开冬天的壳。
    晓晓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外套的下摆垂下来盖住鞋尖,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旁边,被风轻轻拨了一下又落回去。晓晓没看我,就那么坐在那儿,侧脸逆着光,轮廓被夕阳勾成一条毛茸茸的金线。
    我坐到晓晓对面的石凳上。石凳晒了一整个下午,隔着裤子还能感觉到余温,像有人刚坐过又走了,把暖意留在了那里。
    “到底啥事儿?说出来,让我给你排解排解!”我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妈明天早上坐七点半的火车去郑州,”晓晓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事实,“准备先在别人的服装店里打工攒经验,等摸清门道了再自己开。”
    我愣了一下。沈阿姨的服装店去年冬天就关了门,我知道晓晓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但没想到晓晓的妈妈动作这么快。
    “沈阿姨以前进货的时候认识的那家?”我问。
    “嗯,郑州银基商贸城那家,”晓晓下巴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换了个方向搁着,“我妈以前经常去那儿进货,跟那家店的老板娘很熟。前几天打了个电话过去,人家说正好缺人手,包吃住,让我妈随时过去。”
    “那挺好的,”我说,“熟人,放心。”
    “我知道,”晓晓说,目光仍看着地面,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就是太快了。上周打的电话,这周就走。”
    晓晓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每一句都是陈述句,没有情绪的尾巴,像一片湖面被压得死死的,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有浮出来。但晓晓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正在轻轻抠手背。指甲来回刮着同一片皮肤,那一小块已经泛红了,像被反复翻开又合上的一页纸。
    “快别抠了,手背都抠红了。”我说。
    晓晓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但没过几秒,那只手又翻回去了,食指和中指重新开始摩挲同一个位置。
    “虽然我知道我妈没问题,但还是担心!”晓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截,“她很要强,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
    晓晓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鼻子吸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口气还没完全吸完就被压下去了。
    我站起来,从自己坐的石凳上挪到晓晓旁边坐下。石凳上的余温还在,但坐过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两个人的肩头之间隔了大约半个拳头的距离,那一点点空隙里灌着风,凉凉的。
    “明天我陪你们去车站,”我说,“帮阿姨拎行李。”
    晓晓没有立刻接话。晓晓低下头,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面前的地面。枯枝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在风里微微摇着,像一幅被吹皱了还没来得及铺平的画。
    “她一个人在郑州,还是有些不放心!”晓晓又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儿,像不是对我说的,是对地面说的。
    “沈阿姨以前一个人去过多少次广州杭州进货?”我说,“哪次不是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回来的?她能行。”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想从我脸上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又转回去。
    “你来了我就没那么怕了。”晓晓说。声音依然轻,但这一次像是吸饱了气,说完了才慢慢松掉。
    风从操场那边穿过来,藤萝的枯枝在风里摇了一下,枝丫上那些芽苞轻轻颤着,像一群刚醒过来还不确定要不要睁眼的小东西。
    “明天早上六点,”我说,“我到你家门口。”
    “你不用这么早……”晓晓说。
    “我起得来。”我说。
    晓晓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弧度。晓晓没再说别的,但晓晓往我这边挪了一厘米,肩头的布料轻轻擦过我的衣服。
    “火车站出来就是大马路,坐公交一块钱能坐老远,”晓晓说,声音慢慢稳了一些,“她以前进货的时候去过郑州好多次,路熟。”
    “那你还担心什么?”我问。
    “担心她晚上一个人回住的地方,”晓晓说,声音里那一层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她说老板娘给安排了宿舍,在商场后面的小区里,几个人合住。但她没说那条巷子有没有路灯。”
    我看着晓晓的侧脸。暮色从背后漫过来,鼻梁的线条在光里微微发亮。风把碎发吹到脸上,晓晓没去拨。
    “宿舍有人一起住,比一个人租房子强多了,”我说,“有人说话,互相有个照应。”
    “我知道,”晓晓说,“虽然我们经常出外,但我还是很担心!”
    “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支持,”晓晓低下头,“他说家里有他呢,让我妈放心去。还说等放假了带我去郑州看她。”
    晓晓说着,伸手进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红绳穿着,编了一个简单的结,扣子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玉质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她前几天去寺里求的,”晓晓说,“给我求的。说让我戴着,平平安安的。”
    晓晓把平安扣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然后晓晓小心地放回口袋,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
    我坐在旁边,看着暮色把藤萝架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芽苞藏在枯枝的节疤旁边,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们确实在长大,每一片都在往外面撑。
    “明天送她的时候,多跟她说说话。”我说。
    “说什么?”晓晓侧过头看我。
    “说什么都行,”我说,“说她到了那边好好吃饭,说你会照顾好自己,说放假了去看她。”
    晓晓低下头,下巴搁回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晓晓的声音从那个蜷缩的姿势里闷出来,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那我跟她说‘你在那边别舍不得吃’。”
    “这句话就行。”我说。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藤萝架上的枯枝在风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薄的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又过了好一会儿,晓晓动了动,直起身来。
    “走吧,”晓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天快黑了。”
    我弯腰把晓晓的书包从石凳上拎起来,甩到自己肩上。晓晓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一起往校门口走,推着车,没有说话。路灯还没亮,街道灰蒙蒙的,两旁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出校门的时候晓晓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藤萝架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了,藤萝架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你看那些芽苞,”晓晓说,手指指向那个方向,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龙抬头了,它们也该冒出来了。”
    “嗯。”我说。
    晓晓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到晓晓家门口的时候,晓晓停下来,转身站定。我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递过去,晓晓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比风还凉。
    “明天六点。”晓晓说。
    “明天六点。”我说。
    晓晓推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前,晓晓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门缝,晓晓的眼睛在门廊灯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门合上了,咔嗒一声。
    我推着车往回走。街灯正好在这一刻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头顶一朵一朵地亮过去,像是有人在前面一路点着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把车停好,上楼回房间,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窗外院子里的藤萝架在路灯下立着,枝条上那些芽苞在光里泛着极淡的青色。
    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个空信封,又合上了。
    明天六点。记着呢。
    【钩子】晓晓把那枚平安扣放回口袋之后,手一直插在里面没拿出来。快到校门口晓晓才抽出来。我送晓晓到家门口的时候,晓晓推门,低头说了句“我睡着的时候有时候会喊一声‘妈’……很轻,像怕吵醒谁”。晓晓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我,我没看见晓晓的脸。但晓晓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小,像在跟门说。
    【下章预告】早上六点,慕容叔叔开着车等在门口。沈阿姨坐在副驾驶,晓晓和我坐后排。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在替我们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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