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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2月27日,星期五,农历二月初一,晴
放学铃响过之后,教室里像一锅被揭开盖子的水,桌椅碰撞声、拉链声、说笑声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急着走,把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重新看了一遍。
晓晓在旁边收拾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侧过头往教室右后方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王强还趴在桌上没动,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书,但书页半天没翻。他的右手插在桌洞里,手指一直在里面摸摸索索的,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的边缘。
“强子在干什么?”晓晓压低声音问,手停在拉链上没动。
“他刚才课间跟娜姐说了句话。”我说着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约她放学后去操场边那棵老榆树下见面。”
“约她去老榆树?”晓晓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最后一节课下课那会儿,他没动,就侧过身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说‘放学后你去操场边那棵老榆树下等我’。”我小声说。
“娜姐咋说的?”晓晓歪了一下头问。
“她正翻书,手停了一下,没抬头,问‘干吗’。”我说道。
“强子说什么?”晓晓又问。
“强子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然后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哈哈!”我笑了。
晓晓也笑了一声:“呵呵!娜姐答应了?”
“答应了。她说‘好’。声音很轻,然后翻了一页书,但那页书她看了很久都没翻过去。”我笑着说道。
“娜姐应该早就知道强子想干啥了吧?”晓晓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嗯。”我小声说,“上周二课间,娜姐弯腰捡笔的时候就看见强子在桌洞里编绳子了,娜姐没说话,直起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后来王强把手链塞进书包最底下,朱娜翻书的时候往他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
晓晓沉默了一下:“所以她问‘干嘛’,是想听他说出来。”
“对。”我把书包拉链拉好,说道,“哪怕他说的只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王强是第二排右内,平时放学是第一个蹿出去的——椅子腿刮地、书包带子甩到别人桌上、人已经到了门口声音才从走廊传回来。
今天不一样。他坐在那儿,右手始终没有从桌洞里拿出来,手指反复摩挲着什么东西的边缘,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朱娜坐在他旁边,右窗的位置,已经收拾好了书包,但也没走,翻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翻得很慢,一页看了很久。
“走吧。”晓晓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古灵精怪地小声对我说,“咱们先出去埋伏好,呵呵!”
“好!”我说着与晓晓一起轻手轻脚出了教室,去车棚推自行车。
我们推车出来,往操场老榆树方向走,黄昏的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暖黄色。操场边的老榆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王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棵老榆树下了,他背对着我们,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身前,攥得很紧。
“强子好快啊?”晓晓把车支好,站在我旁边。
“可不是嘛!”我说。
此刻我和晓晓屏住呼吸,驻足观察,只见王强手里攥着一根完整的已经编好了的红绳手链,能看出来编得很用心,每一道结都拉得均匀紧实,接口的地方打了一个小巧的结,余出的线头剪得很齐。
在王强的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右手拇指和食指的侧面也有创可贴,新旧不一。
编绳子不像写字,用不上巧劲儿,全靠手指头硬磨。一根红绳要编成手链,得把线头反复穿过、拉紧、再穿过,线细,拉紧了就勒进肉里。
王强那双胖乎乎的手,平时只用来翻书和抄笔记,现在被一根红绳磨出了好几道口子,可见其用情之深。
“哇……好用心啊!”晓晓轻声说。
“那可不!”我说,“真替娜姐感动啊!”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
朱娜从教学楼里出来,背着书包,走得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着。
她走到操场边望了一眼老榆树,看见王强就在树下,然后径直向老榆树走去。
“神神秘秘的,到底有啥事?”朱娜语气平和地问王强。
说话间,朱娜的右手拇指在书包带子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提前就知道会看见什么。
王强没说话,把手伸出去,掌心摊开——那根红绳手链躺在他手心里,编得整齐,每一道结都拉得均匀,接口处的结打得很小,余出的线头剪得利落。
夕阳照在红绳上,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王强声音低沉地说道:“编了俩星期,你戴戴看。”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朱娜的碎发吹到脸前,她没抬手去拨。
“你自己编的?”朱娜低头看着那根红绳手链,好几秒后问道。
“嗯。”王强手伸着没动,“照着杂志上学的。”
“哪有男生编手链的,你可真行!”朱娜嗔笑道。
“我就是想试试,看我能编成不!结果还好!”王强满意地说。
朱娜终于抬起手,接过那根手链的时候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住绳结的两端,举到眼前看了看。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红绳被光一照,颜色更深了,像凝固的暗红色。
朱娜没有说话,先把手腕翻了一下,掌心朝上,然后低头自己戴上了。
绳结的大小刚刚好,朱娜没费什么力气就套了进去,然后正了正绳结的位置,让它停在手腕内侧。
朱娜的手指在绳结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系牢了,然后她把手腕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一会儿。
红绳在朱娜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半,余出来的线头被王强剪得很齐,没有一丝毛边。
“挺好看的。”朱娜举着手腕说,“就是有点儿松。”
王强慌了,往前迈了半步:“那我明天重新编,编紧一点儿。”
“挺好的,不用重编。”朱娜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松了我知道怎么系——你明天补课别迟到啊?”
朱娜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风从她背后吹过来,袖口轻轻摆动,那截红绳的绳结在袖口边缘凸起一个小小的轮廓,像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
王强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掌心朝上,像那根手链还在他手里,过了好几秒他才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晓晓在旁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楚:“强子完了,这辈子算是交代了。”
我看着朱娜走远,她的袖口随着步幅轻轻摆动,手腕上那截红绳时不时从袖口边缘露出来又缩回去,像心跳一样一明一灭的。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开始化冻的气味,枯草在风里沙沙响。
“走吧!”晓晓推起车,“好戏看完了,呵呵!”
我推着车跟在晓晓旁边走。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强还站在老榆树下,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
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越来越暗,像一幅被墨洇开的画。
“强子这家伙看着虎不拉叽的,没想到还挺浪漫的?”晓晓的声音在风里传过来。
“可不是嘛!还挺有毅力的!真佩服他!”我随声附和道。
“走了走了,天快黑了。”晓晓骑上车,单手握把,另一只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跟上去骑在晓晓旁边。
黄昏的光从我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在柏油路面上并排往前伸。
“娜姐那句话说得真好。”晓晓忽然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哪句?”我问。
“‘松了我知道怎么系’。”晓晓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没说自己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她说‘松了我知道怎么系’——那就是留着的意思。”晓晓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比说‘我喜欢’要好得多。”
我骑了一段路,没有说话。
风从侧面吹过来,晓晓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以前编过这种东西吗?”我问。
“编过。”晓晓说,“初三的时候编过一条,送给莉莉了。”
“你自己没留?”我问。
“留了。”晓晓说,“留了一根线头,夹在书里。”
“哪本书?”我问。
“不告诉你。”晓晓笑了一下,蹬快了两步,骑到我前面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齐肩的短发在风里晃着,校服的下摆被风鼓起来又贴回去。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她骑在前面,像一个移动的光点。
我蹬快了两下追上去。
“那根线头还在吗?”我问。
“在。”晓晓说,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问问。”
她没再追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根线头夹在哪本书里,她没有说,我也没有再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具体在哪儿,只要知道它还在就行了。
骑到她家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单脚撑地,侧过头看我:“明天补课可别迟到了?”
“迟到不了。”我说。
“你可别学王强啊?”晓晓笑着说。
“不学他啥?”我问。
“别学他那笨样儿,呵呵!”她笑了一下,蹬上车拐进了巷子,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掉转车头往回骑。
暮色更浓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的人和车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回到家之后我上楼回房间,书包放在书桌上,拉链拉开一半,我停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笔袋,拉开拉链,翻到夹层——晓晓画的那张草稿纸还叠得好好的。我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折痕上按了一下,然后把笔袋拉好放回去。
窗外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红绳手链王强编了不止俩星期。他拆了编、编了拆,反反复复弄了十来遍。朱娜收到的那一条,是他编的第十一条。前面的十条要么松了,要么紧了,要么线头没藏好,他全扔了。这些事他后来也没跟朱娜说,但朱娜一直戴着那条手链,从高二戴到高三,从高三戴到毕业。
她手腕上那截红绳,后来颜色慢慢褪了,从暗红变成了浅红,边缘起了毛,但她一直没摘。
【钩子】朱娜走的时候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手腕,但我看见她右手拇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是手链绳结所在的地方。她边走边在摸那个结。她不知道我在看,但她摸了很久。
【下章预告】周六补课结束,晓晓坐到藤萝架下发呆,下巴搁在膝盖上。她说她妈妈明天就要去郑州了,准备开服装店,三个月才回来。她说“我不是不让她去,我就是怕她一个人在外面扛着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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