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26日，星期四，农历正月三十，晴
    周四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晓晓没有在看书，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手指在纸页的折痕上慢慢来回摩挲，像是在等什么。
    我走过去在晓晓身旁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洞里，拉链拉到一半晓晓就把那张纸递到了我面前。
    “哝！给你的。”晓晓笑了笑，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啥？”我接过来，还没打开，先看了一眼纸面的折痕——折了两折，边角压得很整齐。
    “你昨晚电话里说的那个思路是对的，”晓晓把手收回去，翻开自己的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我帮你整理了一下，你看看。”
    我低头打开那张纸。
    纸页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纸张在被折住时把空气慢慢排了出去，现在又随着展开慢慢吸了回来。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手写的公式和箭头排得很整齐，旁边还用红笔圈出了几处关键点。
    标题那一行字我认得——“导数通关秘籍”。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红笔画的，像是晓晓画完标题之后又觉得不够醒目，所以补了一颗。
    我往下看。
    第一行是“极限的定义：Δx→0，f(x+Δx)-f(x)除以Δx”。
    第二行是“常见导数公式”——晓晓用方框框出了六个基础公式，旁边用铅笔写了“必须背熟”四个字，还用波浪线画在“必须背熟”下面打了三个对勾。
    第三行是“复合函数求导法则：链式法则，从外到内，层层剥”。
    第四行是“易错点”——红笔写的。
    “哇……晓晓，你可真厉害！”我夸赞道。
    “红笔圈出来的是最容易出错的点，你记住这几个就不会再掉进坑里了。”晓晓边翻书边笑着说。
    我继续往下看。
    易错点下面晓晓用红笔写了四条：第一，符号不要漏；第二，链式法则不要跳步；第三，导数在切点处；第四，应用题先找自变量。
    每一条旁边都画了一个小箭头，箭头旁边备注了一个例子的简写。
    翻过纸页，最后一行的位置画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画得很简练——一个圆圈，两条弧线弯起来组成笑的眼睛，一条弧线弯下去组成嘴巴。
    笔尖收尾的时候轻轻提了一下，在嘴巴的右端留下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晓晓画这个笑脸的时候自己也笑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笑脸开始出神。
    我又想起了初三那年的春天，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原先晓晓的位子空着，窗外藤萝架空着，我的心也空着。
    那时候桌面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折好的纸条，没有红笔圈的易错点，也没有笑脸。
    我每天把课本翻开又合上，百无聊赖，毫无斗志，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在期盼着周末，期盼着节假日，期盼了放假，因为晓晓会从一中返家，我会再次见到晓晓。
    孙平老师看到我的颓状，于是安排文艺委员刘莉莉（也就是莉莉）做了我的同桌。
    莉莉的出现，像一道光把我从灰暗中拽回了现实，我也曾一度把莉莉当成了晓晓的化身，于是我又开始奋发，开始寄希望于通过中招考去一中实现再次与晓晓相聚。在这之中，莉莉的付出是无私的，而我却是有私的，我也因此陷入了愧疚与自责。
    中招考试我考了四中第一，莉莉考了第八，正当我满心欢喜地要报一中时，晓晓问我有没有胆识填四中，我熬不犹豫地说有，于是我报了四中并留了下来，因为我相信：晓晓让我留下来一定有她的理由，我愿意相信她。
    进入高中后，我在四中，晓晓在一中，我们依然分隔两地，我的内心依然在等待中煎熬，我不知道三年我们俩个会经历什么，会遇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变化，直到高一国庆节前运动会上晓晓的归来，我才真正地安下心来，我知道她是特地为我转学回来。
    莉莉在那场运动会上也遇到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杨莹，一个身材壮实、心地善良的体育特长生，看着她幸福开心的样子，我感到无比欣慰。
    莉莉把我完整无缺地交给了晓晓，也因此，晓晓正式邀请莉莉加入我们这个叫做“藤萝七侠”的青春团体，并正式更名为“藤萝八仙”，我们的故事是从藤萝开始的，也终将以藤萝落下帷幕……
    “羽哥哥！羽哥哥！你怎么了！别吓我！”晓晓的手在我眼前不停地晃着，声音有些发颤，把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哦！没事儿，晓晓，别担心，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我说着把纸折好放进笔袋里，放进去的时候小心地避开那支英雄616。
    “嗯！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舒服了呢？”晓晓把自己的水杯递给我说，“喝口水吧！”
    “好！”我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又还给了晓晓，“给，可以了！”
    “嗯！”晓晓把水杯放在书桌的右上角，从桌兜里掏出课本准备上课。
    上午课间我打开笔袋又看了一次那张纸。红笔圈出的四条易错点旁边，第三条“导数在切点处”旁边有一个小括号，括号里写着“先求导后代入”，像是晓晓写完易错点之后又想到的。第四条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应用题先找自变量，再找因变量，最后写关系式——按这个顺序不会乱。”
    那行字的笔迹和前面的不太一样，像是晓晓后来又补充上去的，墨色略浅。
    我把纸折好放回去，笔袋合上的时候，我用手掌在表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被好好地收在里面。
    晚自习过后，我骑车先将晓晓送回家，然后自己回转家中，我坐在书桌前，拿起电话给欧阳俊华打了个传呼。
    一分钟后电话铃声响起。
    “羽哥，这么早就下晚自习了？”欧阳俊华笑着问，“我还在图书馆学习呢，看到信息，我就立马给你打过来了。”
    “这么晚还在图书馆？”我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另一只手翻着桌上摊开的语文课本，翻到那页夹着梧桐叶的页码。
    “哦！图书馆10点30分才闭馆，我再看会儿，这两天有点儿冷，宿舍里的暖气不暖和，图书馆的暖和，我就来图书馆蹭暖气了。啊……”欧阳俊华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声，“这里太暖和了，熏得人想睡觉。”
    “你可真是！还不胜回宿舍睡觉呢！”我问，“我也没啥事儿，就是无聊打电话问候一下。”
    “寂寞空虚无聊了吧？哈哈！给你说个事儿。”欧阳俊华自嘲道，“昨晚我在图书馆，看着看着就趴在数学参考书上睡着了，后来被图书馆阿姨把我给叫醒了。”
    “把你轰出去了吧？”我笑了一声。
    “没有，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同学，要珍惜时间呀！这么好的条件，用来睡觉岂不是太浪费了’”欧阳俊华模仿一个中年妇女的腔调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快去洗把脸吧！’，说完她就又去整理书架了。”
    “图书馆阿姨说得可没错！”我笑着说，“不过，学累了歇会儿也是有情可原的，对吧？”
    “嗯！后来我就真去洗了把脸，精神了许多，刷了三道大题之后才回宿舍。”欧阳说着又问，“你那边怎么样？还在物理电磁感应苦海里挣扎着吗？”
    “在晓晓的指点下，基本搞清楚了。今天她还给我写了一张——”我笑着回道，“一张导数通关攻略，把易错点列出来了。”
    “那你可比我幸福多了。”欧阳俊华笑了一声，“我们家梦瑶离我太远了，对我是爱莫能助啊。前些天导数有一道大题，我算了三遍都不对，后来问了老师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复合函数求导时跳了一步。”
    “你这么有魅力，就没有学姐学妹主动帮你？”我调侃道。
    “算了吧！羽哥！我对我们家梦瑶可是专一的！”欧阳俊华笑着回道，“你可别再拿我开涮了！呵呵！虽然有，但全都被我拒了！”
    “嗯！定力不错啊！”我应了一声，“佩服佩服！”
    “行了，羽哥不和你聊了，”欧阳俊华说，“我回去继续干题呀，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嗯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拜拜！”我回道。
    “拜拜！”欧阳俊华说完“咔嗒”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话筒放回座机，然后翻开语文课本，翻到《故都的秋》那一页。
    那页夹着一片梧桐叶，还是去年秋天秦梦瑶信里的那片。叶脉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绿变成了深褐，像一张地图，把从油田到郑州的距离折进了每一条纹路里。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台灯看了看。灯光从叶片的背面透过来，把叶脉的形状照得清晰分明，像一根细针把那些脉络一条一条地描在了光里。
    那棵梧桐在郑州大学的校园里，我还没见过它，但它的一片叶子已经躺在我课本里四个多月了。
    我把梧桐叶放了回去，合上课本，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那张“导数通关秘籍”还在笔袋里放着，折叠的纸页隔着布面能摸到棱角，旁边那颗笑脸的弧线在纸面上微微凸起。
    同一片夜空下，小小的我们都各自走在不同的路上，只是有的路长一些，有的路短一些，但方向是一样的。
    【钩子】与欧阳俊华的再次电话交流让我倍感亲切与温暖，我关了灯望向楼下望去，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光带从门廊延伸到藤萝架脚下，藤萝架上的芽苞在那一片暖黄色的光照里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等着某个合适的时刻一起醒过来。
    【下章预告】课间我看见朱娜去了孙平老师办公室。朱娜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折好了放进口袋里。王强正趴在桌上做物理题，朱娜走过去在王强旁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但朱娜的椅子往王强那边挪了五厘米。王强一节课没抬头，但下课之后我看见他翻开物理书，扉页上多了一行铅笔字——不是他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