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4章 月亮(1/1)  羽晓梦藤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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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2月25日,星期三,农历正月廿九,晴,夜风3级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我正低头做一道政治辨析题,从材料里提取了三个要点,刚刚写完第二点,孙平老师推开教室门走了进来。
    他平时进教室的动作很轻——先推门,探半个身子进来,扫一眼全班,然后才迈步跨过门槛。今天不一样。门是被推开的,没有停顿,他整个人直接站到了讲台上,目光扫了全班一圈。
    “卷子先放下。”孙平老师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很清晰,像是已经决定了一件事,“今天晚晚自习先不上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第三排的贾永涛抬起头,钢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
    “去操场看月亮。”孙平老师补充道,语气像在宣布一个正常的课表安排。他伸手把讲台上的教案合上,放回桌角,“今天月亮不错。你们一个冬天都闷在教室里,也该出去透透气了。把外套穿上,别冻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十分钟,操场集合。不点名。”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吱呀一声。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炸开了锅。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拉链被拉开的声音、有人“哎——”了一声又咽回去了。
    王强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半截短促的尖响:“走啊走走走!”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侧过头看了一眼晓晓。
    晓晓正把笔帽盖上,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这件事她预料到了。
    “你早知道了?”我问她。
    “啊……不知道。”晓晓把笔放进笔袋里,拉链拉好,“孙老师这个人吧!忽然突发奇想地搞这么一次,总有他的道理,我觉得今晚的月亮一定好看。”
    操场上的风比教室里凉得多。从教学楼到操场中间有一段没有路灯,我们走得快,脚下的石子被踢得噼啪响。
    月亮细细的一弯挂在天幕西侧,像被谁咬过一口的银箔,薄薄地贴在深蓝色的底子上,边缘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操场上的草还枯着,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走了,三三两两地散着,有人坐在看台上仰着头。
    王强和朱娜走在最前面,已经走到操场远端去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约莫着一个拳头的大小,在月光下越走越近,像是两块磁铁在一寸一寸地靠拢。
    贾永涛从我们身边跑过去,喊了一声“你俩站那儿当雕塑呢”,然后跑远了,笑声在夜风里散成碎片。
    我和晓晓走到了操场中央的单杠旁边。金属杠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手摸上去冰凉的,像握着一根冬天的骨头。
    晓晓停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起头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确实好看。”晓晓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飘散开又消失。
    “嗯。”我站在她旁边,也仰起头。
    “你小时候看过月亮吗?”晓晓问。
    “看过。”我说,“但没像今天晚上这样站着看。”
    “那以前怎么看?”晓晓侧过头看我。
    “趴窗台上看。看一会儿就回去写作业了。”我说。
    “今天不一样。”晓晓说。
    “怎么不一样?”我问。
    晓晓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晓晓把外套领口又拢了一下,才说:“今天有人陪着看。”
    我侧过头看了晓晓一眼,晓晓没看我,但晓晓在月光下笑了一下。
    我们又安静了一会儿。
    月亮挂在操场远端的一棵梧桐树上方,那片弯弯的银光不够亮,照不透树枝的轮廓,只够在枯枝的间隙里漏下极淡的微光,那些交错的枝丫像一幅没画完的细笔画,虚虚地伸向夜空,留白比墨色多。
    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稀稀疏疏的,像是时间在那些缝隙里被筛成了零星几粒。
    “你冷吗?”晓晓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不冷。”我说。
    “我有点儿冷。”晓晓缩了一下脖子,把下巴往外套领口里藏了半寸。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穿上。”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不冷?”
    “你先穿上。我不冷。”我抖了一下手里的外套,把袖子那端朝向晓晓。
    晓晓犹豫了一拍,伸手接过去披上了。晓晓穿的时候动作很小——先把一只手臂套进袖子里,然后是另一只。
    晓晓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没有拉上,只是把前襟拢了一下。
    那件外套比晓晓自己的大了一号,肩膀的位置明显宽出来一截,袖子也长了一些,指尖从袖口露出短短一截。
    “大了点儿。”晓晓笑着说,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还好吧!呵呵!”我说。
    “啊啊?我是不是穿着很滑稽?”晓晓歪了一下头。
    “没有了!”我说,“挺好的!”
    “还好,挺暖和!谢谢你,羽哥哥!”晓晓看着我,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然后把拉链拉上去了,低着头,手指捏着拉链头一直拉到领口说:“上面还有洗衣粉的味道呢!”
    “才洗过,今天刚穿上。”我说,“洗衣粉味儿还没跑完。”
    “味道还挺香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晓晓闻了一下袖口,然后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好像是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
    “鼻子还挺灵。”我夸赞道。
    “是吧?”晓晓满意地说。
    “是,晒过太阳。”我说道。
    “以后咱家的衣服谁洗呀?”晓晓突然轻声问。
    “当然是你洗了,你洗得干净!”我捂着嘴小声说道。
    “想得美!呵呵!”晓晓嗔笑着轻轻踢了我一脚,鞋尖落在我的小腿上,一点儿也不疼。
    晓晓的嘴角向上翘了一下,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轻。
    说罢,晓晓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
    晓晓把外套领口竖起来挡住风,下巴缩进领口里,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你别老看我,快看月亮。”晓晓说,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
    我顺着晓晓的目光看过去。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弯弯的一片,比刚才又低了一些,像一枚被遗忘的银戒指悬在西边的树梢上,离坠落只差一截枝桠的距离。
    “真好看!”我说。
    “你说的是月亮还是树?”晓晓侧过头来看我。
    “月上梢头,佳人相伴!好看,真好看!”我骚性大发。
    “臭屁!羽哥哥!不理你了?”晓晓假装生气。
    “没有没有。”我笑着解释,“我是说,月亮上树梢,树衬托着弯月,相互映衬,真是一幅绝佳的水墨风景画。”
    “嗯!这么说,还有那么点儿意思!”晓晓在月光下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在月光里画了一道短弧线。
    “是吧?”我说。
    “那你说,月亮为什么今天晚上这么细呢?”晓晓问。
    “因为今天是正月廿九,月亮运行到了‘朔’日前夕,和太阳的黄经差已经很小,几乎处在‘合日’的位置。这时候日、地、月三者的几何关系,使得我们只能看到月面被照亮的一丝窄边,也就是‘亮缘’。加上它升起得晚、角度低,大气消光也让它显得更细,所以看起来就是这么一弯残月了。”我说。
    “那你觉得它细得好看吗?”晓晓问。
    “好看。”我说。
    “我觉得也是。”晓晓又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站了大概十几分钟,远处传来孙老师的声音——“回去了!”
    不是喊的,是那种不高不低的通知声,但操场上我们班所有人都听见了。
    于是,有人开始往回走,脚步声在枯草地上沙沙响成一片。
    晓晓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穿上吧,我好多了,回去的路上更冷,你别冻感冒了。”
    “你真的可以?”我问。
    “可以了!你穿上吧!”晓晓嘱咐道。
    “好吧!”我接过来穿上。
    外套内侧还带着晓晓身体的温度,暖暖的,在接触皮肤的时候像是一整个夜晚的暖意被叠进了布料里。
    我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拉链头在指尖碰到的时候还是温的,像是那些暖意还留在金属的表面没有完全散尽。
    我们并肩往回走。
    走过操场中央那段没有路灯的路时,月光是唯一的光源,薄薄地铺在地上,不够照清脚下的石子,但足够勾勒出两个人并肩的影子。
    晓晓走在我左边,脚下的枯草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晚的月亮真的与众不同!”晓晓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一句话放在脚边慢慢地走,走到恰到好处的时候才说出来,“感谢我们的孙老师!”
    “嗯。”我说。
    “孙老师是我见过的最开明的老师!”晓晓说。
    “一个幽默而温情的好老师!”我肯定道。
    晓晓的脚步没有慢,但她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每个字都是完整的。
    回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孙老师已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正低头喝着茶水。
    看见我们走过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我和晓晓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说:“冷不冷?”
    “不冷。”我说。
    “行。”孙老师说,端着他的搪瓷杯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屋里暖和,喝点儿热水,别感冒了。”
    教室里灯亮着。
    我坐回座位上,翻开那本政治练习题,找到刚才写到一半的那道辨析题——“真理是具体的、有条件的”——我在那个条件下面又画了一道线。
    窗外操场上的人影已经全散了,月光还在,只是更薄了,像一层随时会化掉的霜。
    我低头看了一眼外套袖口,在袖口内侧有一根细长的黑色头发安静地贴着,在日光灯下泛着极细的光。
    我知道,那是晓晓的发丝。
    我没有拿掉它,就那么继续让它安静地贴着,然后抬起头继续写题,嘴角弯了一下。
    【钩子】晓晓把外套还给我的时候,袖口内侧沾了一根晓晓的头发。我没拿掉,也没跟晓晓说。第二天早上上课之前,我把那根头发从袖口取下来,夹进了日记本里。晓晓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外套上“晒过太阳的味道”——我一直记得。
    【下章预告】课间晓晓递给我一张折好的纸条,打开是手绘的“导数通关秘籍”,红笔圈出易错点,最后画了个笑脸。晓晓说:“你昨晚电话里说的那个思路是对的,我帮你整理了一下。”我看着那个笑脸,想起初三那年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的日子——那时候没人给我递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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