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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2月24日,星期二,农历正月廿八,多云转晴。
下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午后的阳光时隐时现,偶尔从云缝里漏下一束,斜斜地落在教室的水泥地上。
梁雁翎老师推门进来时,怀里抱着一台黑色的松下牌手提收录机——方方正正的机身,棱角圆润,外壳泛着亚光质感;顶部那道灰白色的提手已经被磨得微微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她把机器轻轻放在讲台右侧的课桌上,弯下腰,从桌下牵出电源线,插头插入插座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
按下播放键的那一瞬,按键回弹清脆利落,磁带开始缓缓转动,扬声器网罩后面传出一阵细密的机械低吟——那是齿轮咬合、皮带轮转动的混合声响,像一只老式钟表在安静地呼吸。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那盘磁带不紧不慢地走着,带着英语课文的前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轻轻拢到了一起。
“今天练听力,Section A,五段短对话。”梁老师按了一下暂停键,磁带轮慢下来停住了,“前四段比较简单,第五段有难度。我放三遍,你们听完之后把答案写在答题纸上。”
前三段我没怎么费力就听懂了。第四段开始有点儿模糊,像隔着毛玻璃听人说话,轮廓在但细节看不清。
第五段开始之前,梁老师没有按下播放键,先抬起头扫了全班一眼:“这一段语速快,里面有三处连读,地名和人名都是用连读念出来的,你们注意听。”
梁老师把手指搭在播放键上,然后摁了下去。
磁带转起来,一段对话从喇叭里传出来,男声语速快得像是在赶火车,我还没来得及抓住第一个词的尾巴,第二个词已经滚过去了。我握着笔盯在答题纸上,前三个空一个都没填上。
磁带还在转,那一男一女又各自说了一轮,像是两只麻雀在空中撞来撞去。
然后第一遍结束了。
我低头看着答题纸,前三题全是空白,只有第四题写了一个词,还是猜的。
我把笔放下又拿起来,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没落下去。
“第二遍。”梁老师说,又按下了播放键。
我又听了一遍。这次比刚才好了一点点,认出了两个词,但那三处连读还是像个泥鳅一样从我的耳朵边上滑走了,像是有人在我脑门上画了一道符,那些词刚碰到耳朵就被弹了回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讲台——梁老师正靠在讲台边沿上低头翻教案,余光瞥到晓晓的时候,晓晓正好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只有半秒,晓晓看了我手里的答题纸,又看了一眼我的脸,然后转回去了。
第二遍结束了。答题纸上还是空的。
梁老师按下了暂停键:“第三遍,这次仔细听。”
喇叭里又播了一遍,还是那段对话。男声还是快得像赶火车,女声还是像两只麻雀。但这一次在第二个连读的地方,我听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两个词之间的缝隙变窄了,但没有完全合上。
第三遍结束。我在第二题的位置上填了一个“book”,在第三题写了一个“station”,中间那个地名还是空的。
梁老师把录音机关了,磁带轮慢下来,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收答题纸。”
答题纸传上去的时候,我那页纸的第二题和第三题之间空了一整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截。
下课之后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往门口走。
我坐在座位上,翻到刚才英语听力材料的那一页,看着原文里那三个连读词,一个一个地念出声来。
“wanna——”我念了一遍,“gonna——”又念了一遍,“kinda——”
这三处我全没听出来。
那三个词沉沉地坠在眼底,耳边忽有纸页窸窣。
晓晓翻开了听力那一页,书页贴着桌面游走,声响薄如蝉翼,转瞬便没入安静的余光中。
“你刚才错了几道?”晓晓问。
“第三题没听懂,前面有两处连读听岔了。”我说。
“那你把原文读一遍给我听。”晓晓说,“不用念出来,就在心里默读。”
我低头看了一遍原文,从第一句到第五句,视线在纸上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抬起头。
“读完了?”晓晓问。
“读完了。”我说。
“那你再听一遍我读的。”晓晓翻开课本,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抄了一行句子,“这一段里有三处连读,我抄了第一句,你注意一下。”
晓晓把课本放在我面前的桌面上,手指点在抄写的那一行上。我凑过去看——“I wanna go to the station, but I kinda got lost”——晓晓在“wanna”“kinda”下面各画了一条横线,又在“got lost”的“t”和“l”之间画了一条短弧线。
“你听我读。”晓晓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一个词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
晓晓念了第一遍。每一个词都清清楚楚地分开,像是冬天的树枝之间没有一片叶子遮挡,光能完整地穿过去。
“你听出来了吗?‘wanna’是‘want to’的连读,‘kinda’是‘kind of’,‘got lost’的‘t’不发音,直接滑到‘l’。”晓晓把笔握在手里,在“wanna”下面划了一笔,“你刚才听录音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等‘t’的音出现?”
“对。”我说,“我想听清楚到底有几个词,结果它只出了一个音。”
“那你就被带偏了。连读的地方它不是念得快,它是把两个音挤成了一个音——让它们挨在一起,中间那道缝比平时窄一点儿,但不是没有。”晓晓说完又在纸上写了一遍,“你再听第二句。”
晓晓又念了一遍第二句,语速还是比正常说话慢,但这一次念到连读的地方,没有刻意断开,而是让两个音自然地从口腔里流过去。
“听见了吗?中间那道缝还在,只是窄了。”晓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好像……”我迟疑了一下,又低头看着那行字,“好像听出来了一点儿。”
“那第三句你试着自己念一遍。”晓晓把课本推到我面前。
我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在“wanna”的地方用力念出了两个完整的音,念完之后抬起头来看晓晓,晓晓什么也没说,只是歪了一下头等着。
我意识到不对,又念了一遍,这次把“wanna”念成了两个音挨得很近的连读——“wanna”。
这一次念完的时候,那个音从自己嘴里出来,竟然真的和录音里的那个音重合了。
“对了,就是这个。”晓晓着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课本,把那一段对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像是在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听着晓晓的声音,语速不快不慢,连读的地方晓晓读得自然顺畅。讲到第三句的时候我忽然听懂了——那个地名不是两个词,是一个词,前面那个词的尾音滑进了后面那个词的首音里,像是两个人和解了,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总算通了。”我脱口而出,像是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晓晓放下课本:“你刚才念第三遍的时候,自己念出来的那个音,和录音里有什么不一样?”
“我自己念的时候在‘wanna’和‘gonna’的地方下意识停顿了一下,像是给那两个词让路——”我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就是等那个停顿呢。”晓晓笑了一下,把那页纸轻轻撕下来,“你把它当成两个词,就会停下来等。你把它当成一个词,就不会等了。”
“我原来听三遍听不懂,是因为我一直等着那个停顿。”我说。
“现在懂了?”晓晓歪了一下头。
“懂了。”我说。
晓晓合上书本,站起身来,肩头微微一扬:“走吧,收拾书包,该放学了。”她侧过头看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耐心,“今天那段听力,回去再磨几遍,练到连读像流水一样,不用想,自然就滑过去。”
“嗯嗯!”我应着,也匆匆把课本往包里塞。
窗外早已墨色浸透,整座校园沉入夜底,教室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日光灯孤零零地悬在头顶,把桌面照得一片冷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晓晓背上书包朝门口走去,我跟在她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经过讲台时,我低头瞥了一眼——梁老师的手提录音机已经带走了,台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粉笔安静地躺在凹槽里,像未完的句子,等着明天续写。
我在门边停下,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嗒”的一声,日光灯灭了,白光倏地收拢,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温柔地裹住我们。
晓晓拉上门,门锁轻轻磕上——不用上锁,晚自习的人一会儿就会来,这间教室还会重新亮起灯火。
我们转身走进走廊,夜风从尽头吹来,带着早春料峭的微寒。
有晓晓在身边,那些模糊的音节似乎也不再那么慌张。我知道,我的耳朵会慢慢醒过来,像春天融冰的溪流,终有一日,能跟得上她的节奏。
【钩子】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走在晓晓旁边,风从侧面吹过来,晓晓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其实第三遍你也快听出来了,只差一口气。”晓晓说完那半句自己抿了一下嘴,像是那句话还剩个尾巴没说完。那口我没吹下去的气——晓晓帮我吹了。
【下章预告】周三晚自习,孙平老师说:“今晚晚自习先不上了,去操场看月亮。”全班都懵了,但孙平老师已经率先走出了教室门。月亮细细的一弯,像被谁咬过一口的银箔,薄薄地贴在天幕上。我和晓晓并排站在单杠旁边,风有点儿凉。晓晓缩了一下脖子,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晓晓,晓晓接过去披上了,低头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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