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19日，星期四，农历正月廿三，多云转晴
    早晨到教室的时候，红榜还没贴出来。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围着，有的人靠在墙边等着，有的人在走廊尽头来回走。我走到教室门口，晓晓已经到了，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书。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来这么早？”晓晓的语气很平常，手上的书又翻了一页。
    “睡不着。”我说。
    “我也是。”晓晓把书合上放回桌洞里，“六点就醒了，翻来覆去到六点半，起来煮了个鸡蛋吃了就过来了。”
    “紧张？”我问。
    “有一点儿。”晓晓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你呢？”
    “也有一点儿。”我说。
    我们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都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是互相确认了一件事——紧张是正常的，但紧张也没用。
    走廊里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嗓子：“贴了！红榜贴了！”
    我站起来，晓晓也站起来。
    我没往门口冲，先让开了路。
    晓晓也没冲，站在我旁边看着人群往走廊另一头涌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轰隆隆地响了一阵，然后又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挤在了那一小块墙面前，仰着头，一动不动。
    “你去吧！”晓晓说。
    “你呢？”我转过头看她。
    “人太多了。”晓晓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去看吧，我看你表情就知道考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有光，但说得很平静。
    我点了点头，穿过人群挤到前面。
    那块红榜用图钉钉在公告栏的软木板上，纸面还带着油墨味，字迹工工整整。
    文科班那一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第一名 慕容晓晓 历史95 政治96 地理94 物理97 化学95 生物96
    第二名 陈莫羽 历史93 政治95 地理91 物理94 化学92 生物93
    总分差了多少我没算，但每一科都差了几分。我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先涌上来的不是“考得还不错”，而是那个数字之间的空隙——每一科都差一点，加起来就是一个“一步之遥”。
    我转身走回去。晓晓还靠在窗台上，看见我走回来，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等待的笑意。
    “怎么样？”晓晓问。
    “你第一。”我说，“我第二。”
    “差多少？”晓晓问。
    “总分没算，你平均分95分多点儿，我平均分93分，我每一科都比你低一点儿。”我平静地说。
    “羽哥哥，很棒了。”晓晓笑着说。
    “嗯！都不错！我的成绩有你一半以上的功劳。”我说。
    “主要是羽哥哥勤奋。”晓晓说着往我这边走了半步，停住了，“走了，咱们回去上课吧。”
    “好！”我应道。
    我们一起回到了教室。
    中午，我和晓晓去食堂吃饭，打好了饭坐定。
    晓晓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想什么。
    我夹了一根青菜，还没送到嘴边，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了我旁边。
    原来是莉莉，她把餐盘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我：“莫羽哥哥，今天出成绩了？”
    “嗯。”我说。
    “我看过文科班的成绩了，你们两个可真棒！”莉莉拿起筷子，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莫羽哥哥，你现在的状态比之以前可是好太多了！”
    “嗯！怎么说呢？”我低头扒了一口饭说。
    莉莉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莫羽哥哥，记不记得初三下学期那段会儿？”
    “记得！”我停下了筷子，抬头看着她，充满了感激。。
    “记得刚开学那段时间，你一个人坐在窗边，每天就是翻书、做题，就是发呆。什么话也不说，也不跟别人一块儿吃饭。”莉莉的目光很平静，声音也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想说的话，“有时候中午我端着饭盒坐你对面，你也不看我，只知道低头吃你的。我说十句你回一句，有时候一句都不回。”
    “嗯！莉莉，我不在的那段日子多亏了有你在！”晓晓放下了筷子。
    “应该的！晓晓姐！后来晓晓姐你回来了。”莉莉说，“莫雨哥哥，你这才终于活了过来。”
    食堂里人声嘈杂，但我们三个人之间的那一片空气像是凝固的。
    我握着筷子，手背上的青筋绷了一下。
    那句“你这才终于活了过来”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初三下学期，开始的那段日子，一个人的走廊、一个人的午饭、一个人的晚自习，如果没有莉莉，也许我可能连高中都考不上，即使考上了也许就是个普通班的一员。
    “莉莉，”晓晓开口，声音很轻，“你一直记着？”
    “那当然了。”莉莉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碗里的饭，声音低了一些，“那时候我挺怕的。怕他就那么一直坐下去，再也不站起来。”
    莉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晓晓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说：“不过现在好了。你们俩又坐在了一起，一个第一，一个第二，真好。”
    “你们俩继续吃饭吧！加油！”莉莉说完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去找杨莹呀！”
    然后转身走了，长发飘飘地消失在食堂的人群中。
    我没说话，筷子夹的那根青菜一直悬在碗上方。
    晓晓把自己的碗往我这边推了一点，说：“吃吧，菜凉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和晓晓走在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小路上。路两边是枯黄的法桐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脚下的路在说话。晓晓走得很慢，我比她慢半步，跟在旁边。
    “那个时候，”晓晓开口，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我并不知道你一个人这么难。”
    “哪有？”我问。
    “你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样子。”晓晓说，脚步慢了一拍，“莉莉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个时候藤萝七侠一下子走了六个，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确实有点儿受不了，”我说，“你那时在一中也有自己的事，就没跟你说！”
    “那你后来怎么又回来了？”晓晓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风从路的另一头吹过来，把晓晓的头发吹到脸上，晓晓抬手拨了一下，指尖在额角停了一下。
    “因为我不能失去你，我要追上你的脚步。”我说。我看着她，把话接完了，“后来你回来了，我就活回来了。”
    晓晓没说话，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踩了一下脚边的一片落叶，叶子发出一声干裂的脆响。
    晓晓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以后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我们两个一起。”我说。
    “拉钩。”晓晓伸出小指。
    “拉钩。”我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两根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指尖是凉的，但勾得很紧。
    晓晓勾了一下就松开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羽哥哥，咱们回家。”晓晓说。
    我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的。
    那段艰难的岁月，我会一辈子记得。
    【钩子】莉莉说“你这才终于活了过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后来想——她是看着我从“坐下去”到“站起来”的整个过程的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里的东西我形容不出来，像是她等那句话等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下章预告】历史讲评课。沈铭泽老师把晓晓的卷子当范文念了，让她站起来说说为什么答得好。她说：“因为我小姨教得好。”全班都笑了，沈老师也笑了。但我看见沈老师眼角红了。下课之后，晓晓在走廊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