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18日，星期三，农历正月廿二，阴，午后转晴
    会考一轮摸底第二天。上午历史。
    考场还是那间物理实验室，窗外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白色的，不刺眼。
    监考老师换成了戴玉老师，她今天戴上了一副金丝眼镜，发卷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优美。
    历史卷子发下来，我翻到后面的大题——“试述抗日战争胜利的历史意义”。十五分的大题，答题区留了半页空白。
    我握着笔，看着那个题目，脑子里先涌上来的不是课本上的条目，而是晓晓在笔记本上描了三遍的那个年份——1937，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有些年份不需要技巧，只需要记住。”
    我把沈铭泽老师讲的要点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抗战胜利的意义、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地位、民族觉醒——然后开始写。
    笔走得比平时快，像是那些句子早就排好了队，只等着被放出来。
    写到“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写了十二行。
    交卷的时候，答题区被写得满满当当的，最后一行差点出了格。
    我放下笔，把卷子翻过来盖住，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靠墙对答案，有人蹲在窗台下面翻书。
    我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晓晓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窗台，手里攥着笔袋。
    她也看见我了，隔了大概十步的距离，晓晓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笔袋举起来晃了晃。
    我走过去，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考完了？”
    “嗯。”晓晓把笔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歪着头看我，“大题写了几个要点？”
    “写了六个，写了十二行。”我说。
    “比我多写了一行。”晓晓侧过身靠在我旁边的窗台上，胳膊肘撑在窗沿上，“下午地理，黄河流域那道题八成会考。”
    “你咋知道？”我问。
    “去年会考原题就是黄河流域。林老师上周说过的，你忘了？”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啊？我咋没印象呢？估计是上课走神了。”我挠了挠头，笑着说。
    “你呀！天天想入非非的，一点儿不用心。”晓晓嗔怪道。
    “那你能不能帮我走一遍？”我问。
    “走什么？”晓晓歪了一下头。
    “黄河流域的要点呀！”我说。
    “嗯！好！”晓晓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源头、上游、中游、下游。源头在青海，上游峡谷多，中游水土流失，下游地上河。常考的是中游的水土保持和下游的防洪。记这几个点就行。”
    “嗯！记住了。”我说，“这下万无一失了。”
    “下午考好了奖励你。”晓晓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奖励啥？”我好奇地问。
    “北冰洋啊！”晓晓说。
    “哦！要是答错了呢？”我追问。
    晓晓看着我，目光停了一下：“答错了，我就再画一张地图贴你书桌上。”
    “不是有了一张了？”我说。
    “再画一张不一样的。”晓晓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走了，吃饭去。”
    午饭过后，稍作休息，紧接着就是下午的地理考试。
    考场在实验楼五层，窗外的阳光比上午更亮了一些。
    监考老师是地理组的赵老师，发完卷子之后就坐在讲台前面，偶尔抬头看一眼考场。
    最后一道大题果然是黄河流域的综合题。
    我闭了一下眼。脑子里浮现出晓晓给我提示的要点及寒假里晓晓画的那张中国地图——她用铅笔标了所有山脉、河流、气候区，贴在我书桌前说“每天看一遍”，已经熟透于心。
    答题的时候，笔沙沙不停。从黄河源头到入海口，从上游峡谷到下游平原，从水土流失到水利工程。每一个知识点都在脑子里排好了队。写到“小浪底水利枢纽”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我记得晓晓在那张图上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小浪底”三个字。字很小，但笔划清晰。
    交卷铃响之前，我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
    放下笔，想起晓晓说过“检查完了再合上笔帽”，此刻我把笔帽合上了。
    走出实验楼，下一场是生物。
    我站在台阶上，看见晓晓刚从楼里出来，正把笔袋往书包里塞。
    “地理考完了？”我走过去问她。
    “嗯。”晓晓停了一下，把笔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把书包拉链拉上。
    “下一场，生物。”我说。
    “那快上去吧！”晓晓侧身让了一下，然后又叫住我，手指朝我点了点，“细胞呼吸那道大题——注意三个阶段，别把电子传递链写错了。”
    “知道了。”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三个阶段——糖酵解、柠檬酸循环、电子传递链。对吧？”
    “对。”晓晓眼睛亮了一下，“背得挺熟。”
    “一般一般！”我说。
    “全国第三！咯咯咯”晓晓咯咯笑道，然后右手指了指楼上，“细心一点儿，别把电子传递链写错了，快上去吧！”
    生物考场在实验楼四层，监考老师是生物组的李老师。
    卷子发下来，翻到后面，果真有细胞呼吸大题。
    三个阶段：糖酵解、柠檬酸循环、电子传递链。每个阶段的关键产物、Atp生成量、发生位置。
    晓晓刚才在楼梯上说的那句话像一颗钉子扎在脑子里“别把电子传递链写错了。”
    写完了三个阶段，又在电子传递链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写了“线粒体内膜”，然后开始做其他题目，生态系统能量流动、光合作用、基因分离定律。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像电影影像一样在脑子里略过。
    交卷的时候，我把笔帽合上，发出“咔”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很清晰，像一句话收尾了。
    走出实验楼，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操场上有人在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
    我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下巴缩在围巾里，看着操场的方向。
    我走过去站在晓晓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的枯草和远处的天际线，谁都没开口。
    过了大概十几秒，晓晓先说话了，声音闷在围巾里：“地理最后那道黄河流域的题——你答得怎么样？”
    “还行。你画的那张地图，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说。
    晓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靴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头说：“那张图我可是画了两个小时呢！”
    “晓晓对我最好了！”我夸赞道。
    “嗯！算你有良心。”晓晓笑了笑，围巾上方露出来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把下巴从围巾里伸出来一点儿，呼出一口白气，“走了，回去了。”
    “好！”我回道。
    我骑车把晓晓送回了家，当我独自回到家时，天还没黑透。
    我坐在书桌前，把这两天用过的笔一支一支收好，英雄616的笔尖上还有一点点墨迹，在台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桌前的台历翻在2月18日。
    明天成绩就出来了。
    我又看了一眼书桌前贴着的那张中国地图，右上角有一行小字——“会考加油”，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藤萝花，五瓣，铅笔尖轻轻描过，像一阵风吹过就会散掉。
    我不知道晓晓什么时候写的，估计是她来我家复习的时候趁我不在添上去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朵花，铅笔描的线条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像那朵花真的开过一次。
    窗外的藤萝还光着，但地图上的那朵小花是已经开着了。
    我拿起电话拨了她家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我猜她应该是已经睡了。
    【钩子】那张地图右上角的“会考加油”和藤萝花，我今晚才发现。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我摸了一下那朵花，铅笔描的线条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像真的开过一次。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台灯调亮了一点，让那朵花多照一会儿。窗外的藤萝还光着，但地图上的那朵小花是开着的。我忽然想问她那朵花是什么时候画的，但电话已经拨过去了，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应该是已经睡了。
    【下章预告】成绩出来了。我物理94，她六科都在95以上。她侧脸看了我一眼——仅仅两秒，但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我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