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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2月20日,星期五,农历正月廿四,晴
午休时,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还在翻书。
历史课在下午第二节。
沈铭泽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卷子,没像平时那样直接开始讲,先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把卷子整理了一下。
“先讲一下这次历史摸底的成绩。”沈老师把卷子翻了一页,“咱们班历史单科,年级第一在我们班。”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慕容晓晓,95分。年级唯一一个上95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王强在最前面带头鼓了两下掌,朱娜也在鼓掌。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晓晓——她正低头翻书,翻了一页,像是没听见,但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大概只有半秒。
“第二,陈莫羽,93分。”沈老师继续说,“班级第二,也很不错。”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小一些,但足够让我听见。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晓晓在桌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尖——她翻书的手轻轻碰过来,像羽毛落下来,然后快速收了回去。
那一下像是她代替我说“不错”。
沈老师把卷子发下来,然后抽出了其中一张:“今天我主要讲一下慕容晓晓的大题。她把抗日战争的十二个要点全写全了,还加了一条自己的理解。”
沈老师顿了一下,接着说:“最后一句话她写的是:‘历史不只是过去,它还在我们的血脉里流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老师把卷子放下来,目光落在晓晓身上:“慕容晓晓,你站起来说说,你这道题是怎么组织答案的?”
晓晓站了起来,站得很稳,双手轻轻扶在桌沿上。
“我先写了教材上的十二个核心要点,”晓晓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能听见,“从民族觉醒到世界意义,先按时间顺序排,再按逻辑关系连起来。”
“然后呢?”沈老师问。
“然后我在后面加了一个自己的观点。”晓晓说,“我想到历史不只是过去的事,它还在影响我们现在的选择和判断。”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就像我们读历史,其实是为了在未来的路上不犯同样的错。”
“这条是你自己想的?”沈老师问。
“是。”晓晓说,然后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不过,还是我小姨教得好。你讲抗日战争的时候说‘有些年份不需要技巧,只需要记住’——我听进去了。”
全班安静了一拍,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那种嘲弄的笑,是一阵暖融融的笑声,像是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一群人的身上。
沈老师也笑了——她笑的时候低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晓晓身上。
“你少来这套。”沈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有一点儿沙哑,“什么叫‘我小姨教得好’?我是你小姨,但教你的不是我一个人。”
“但最好的那一句是您说的。”晓晓说,声音稳稳的。
沈老师垂下眼睛,像在看桌上的卷子,又像在看别的东西,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在眼角按了一下,然后抬头对晓晓说:“坐下吧。”
晓晓坐了下来,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但真实而可爱。
整节课,沈老师一直在讲卷子,讲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讲台上空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往下讲。
我坐在座位上,笔在手里转着,目光有时落回卷子上,有时落在晓晓身上。
快下课的时候沈老师让大家自由订正十分钟,教室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和笔记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晓晓,她正在卷子上用红笔改正一道选择题的解析,嘴唇微张着,像是在默默念那道题的题干。
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和中指搭在笔杆上,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稳的,每一道弧线都收得干净利索。
“你也讲一讲你的思路呗!”我压低声音凑过去。
晓晓的笔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
“你那个观点——‘历史还在我们的血脉里流动’。你写的时候怎么想到的?”我问。
晓晓放下笔,想了一下。
“就是觉得……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还没出生。但它们决定了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晓晓说着,手指在卷子上那道题的选项旁边划了一下,“就像抗日战争——如果没有那八年,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事,没有咱们现在的学校,没有油田,也没有咱们坐在这个教室里。你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我说。
“那就是我的答案。”晓晓说完拿起笔继续订正,但没有立刻写下去,笔尖在纸面上悬着,过了一两秒才落下。
下课铃响了。
沈老师合上教案:“下课。卷子要改错,明天交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书本的声响。
晓晓没动,坐在座位上,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看见她走出教室门之后在走廊里停了下来,靠着墙,面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我在她旁边站住了,她没回头看我,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
“你刚才在课上说的那句‘我小姨教得好’……”我开口。
“怎么?”晓晓侧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戒备,像在说“你也要笑我?”
“我注意到沈老师的眼角红了。”我说。
晓晓转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平时在办公室改卷子到很晚,我有时候去送作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翻旧教案。她在这所学校教了五年,从高一教到高三,循环了两轮。她跟我说过,她带过的学生里,记住1937年的人很多,但真正理解‘记住’这两个字的人很少。今天我说‘我小姨教得好’,她笑了一下,但我知道她其实是高兴的。”
“你哭了?”我问。
“谁哭了?”晓晓转过头来看我,眼眶确实有一点儿红,“那是阳光刺的。今天是晴天。”
“是晴天。”我说。
晓晓没接话,靠回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边缘微微散开,像被窗户框住了一小块初春。
我们就那么站着。
走廊里的人陆续走空了,远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只剩我们俩,靠着同一面墙,看着同一扇窗户,谁都没说“走吧”。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晓晓说:“她说‘你少来这套’的时候,你知道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的。”
“她以前怎么说?”我问。
“她以前会说‘回去好好改错别分心’。”晓晓学了一句,语气故意端起来,模仿沈铭泽老师平时讲课的腔调。然后她笑了一下,“今天不一样。她说‘你少来这套’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是高兴的。她从来没在我面前那样笑过。”
“那说明你做得很好。”我说。
晓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确实从她那儿学到很多——不是课本上的那些,是讲课本的时候她说出来的那些。她说‘有些年份不需要技巧,只需要记住’的时候,那是她自己写的那句话。”
“你记下来了。”我说。
“嗯。”晓晓点了点头,“我记下来了,写进卷子里了。然后她看到了。”
晓晓说完站直了身子,转身往教室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片浅浅的金色。
“走吧,回教室了。”晓晓说,“下一节课是物理。”
“晓晓,”我叫住她,她停住脚步,侧过半个身子,“你小姨教你的那句话——‘有些年份不需要技巧,只需要记住’——你把它放进卷子里,她也看见了。她看见自己教给你的东西,你真正记住了。”
晓晓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回答,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我跟上去,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
物理课,牛盾老师讲力学综合。
我在底下做笔记,晓晓在旁边画受力分析图,笔尖走得又稳又准。
我侧过头看了晓晓一眼,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没有抬头,但笔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听课。”
我转回去继续写笔记,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沈铭泽老师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跟旁边的一位老师在说话。
晓晓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沈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晓晓也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骑着车跟在她旁边,骑出校门拐上大路的时候,我才开口。
“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我问。
“什么也没说。”晓晓说,“就是互相点了点头。”
“那比说话还管用?”我问。
“嗯。”晓晓声音很轻,“她点了点头,意思就是‘今天挺好的,明天继续’。”
晓晓说完安静了。
我骑着车,她坐在后座上,夜风从耳边吹过。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头顶掠过,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知道,有些东西被记住了,就会被一直记住。
【钩子】沈老师今天笑的时候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我后来想,她是不是不想让学生看见她红了眼眶。但在讲台上,她站在那儿笑了一下,低头拿纸巾按眼角。她是老师,也是晓晓的小姨。那个身份重叠的时候,有些东西比历史课本里的内容更重。我记住了那个笑,不是因为我多会观察,是因为晓晓讲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她也怕自己先哭。
【下章预告】物理电磁感应综合题,我被卡住了,晓晓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线圈、一个磁铁、一个电流表,说:“磁铁动的时候电流表才动。”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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