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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之上曲乐声声,鸿胪寺卿隋大人出口成章,宴乐赋歌。
着实是让罗定此人汗颜无比,亦是让罗尔觉得甚是无趣。
席间只有郡城礼官在场,其余大人都在处理今日的烂摊子。若问当下郡城中最有权的那人是谁?
自是踢飞了卫轩侯的郡丞大人。
但他连夜披上斗篷前往刑部大牢,去探望被押禁的卫轩侯。
开国元勋之后,自然不能随意叫他死了。但他一人涉及上上下下数千条人命。郡丞不得不谨慎以待。
马侯丢了一条胳膊,死狗一样躺在大狱的冷床上。四下无人看守,却也无人敢来营救。
他眼睛看着窄窗,心中无尽悔恨。怎地就能伸手好似要打命官似得?自己怎地就那般不小心?倘若没有这般张狂,倘若听了罗定的意思改渠,无非就是少了数年收成。是不是便没当下这腌臜事儿了?
幽深的过道传来脚步声。马侯转动眼珠儿看向来人。
“京中贵人来了消息?”
郡丞摇头,“你那宅子怎地没有封存?自老侯爷开始就该封存不用,改为官家别苑,你为什么还年年修缮?”
“怎地?本侯祖上便是国公,那是我家的祖业……我修缮又如何?”
“为何还留着琉璃瓦!你豪胆!往年里密林遮掩,别人瞧不见。今日起,人人都知道你卫轩侯僭越大罪。叫本官如何救你?”
“呵?敢情刺杀朝廷命官还是小罪了?”
“姓马的。本官没跟你开玩笑!”
“我年年喂饱尔等,年年往宫中送礼,不就是要谋回来祖上的基业。我就不该是个侯,我就是公!”
“公!公!公!现在公家要杀头了。你叫本官如何是好!”
“没救儿?那姓隋的不肯松口?”
郡丞咬牙切齿,“姓马的……”
“我死能保住我儿子吗?”
郡丞不吭声。
马侯爷嗤笑一声,“那就回去都洗洗睡觉吧。本侯认栽,一路有这般多人陪着我,我万幸之至。你若给我个面子,我便不攀咬你,至于其他人,但愿你能堵住他们的嘴。”
郡丞从怀中掏出一包药,“吃了它。尚书大人定然能给你一个交代。”
马侯忍疼起身走到栅栏门前,盯着郡丞的掌心看了又看,“不吃!决计不吃!我活着,只要我要活到刑场,你们就要为了我奔走。我只要我儿子离开商州……”
“你以为你能熬得过刑部的审讯?”
“那是你们的事情……”
马侯话音一落,转身佝偻着往床上走,郡丞撩起袖子,藏着的小弩对准了马侯。但他终究没敢下手。
这是逾制僭越之事吗?贪墨官窑产出,走私藏匿人口,设卡劫掠官道。贿赂官员,上下沆瀣一气,干涉兵权,刺杀命官……国中之国。这郡中谁人能逃得脱?就连那罗定都要被扣上失察的罪名。
如果马侯死在狱中,那户部尚书便再没了斡旋空间。此郡之人没一个能逃得脱,宫中那位怕是也活不了!
唯有盼着皇帝能念旧情……
郡丞没敢多留,匆匆离开了监牢前往宴席赴宴。赶了一个晚场,京官儿和郡守都醉了,该是叫那贵人做公主?那公主也走了。
郡丞一个人正收拾着烂摊子,一旁的艺伎递过来一张纸条。
城防营外出神威营和忠勇营全军覆没,有妖邪出没。
郡丞脑子如被雷击,木头一般转动脑袋看着酩酊大醉的两人!啪啪上去就是给罗定两个大嘴巴子,你还睡!你还醉!要命了!城中空虚,一场春雨惹来妖邪,但城防营死光了。 城中近五百万人口……该当如何?
“甚……!你作甚!打本官?胡闹!有辱斯文!”
“罗大人!城外闹妖,两营全军覆没,我等防卫空虚。速速上报朝廷,请求友军驰援!”
罗尔才从会场归来,就看见自己师傅在屋脊上蹲着喝酒。一旁有个仙女儿一样的女人在旁站着。
他们俩在夜空下,那般孤独,那般高远。
“师傅!嬷嬷!府波回来啦!”
杨暮客一句话没说,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把剑。正是他的另一把随身宝剑,清净。
“徒儿。此剑名叫清净。随了我近八百年,已经非是寻常宝物,你拿去用。往城南走,一路有妖邪作祟,配合阴司,斩妖除邪。立道,立功德!”
府波听见这没头没尾的话,茫然地看着师傅。
“可……可徒儿没有法力……不会术法。”
“不用会。你是我的徒儿。”
“师傅你为什么不去?”
“为师以气运为柱,撑着这一座城的天。”
杨暮客把酒壶递给碧川掸掸衣袖,一脚踏云飞上九天。漫天群星顿时银光闪闪,一真人手按剑格。盯着外海……他以目光相邀。邪修,你们敢来么?
阴间阴门打开,城隍身着重甲,策马冲破阴云。一个狩字大旗在他身后猎猎飞舞。
这城隍冷冷瞥了一眼紫明。
上清门豪门巨擘,他招惹不起。可今日之事,当真都是无妄之灾。您收徒便收徒,安安静静走了便是。非要弄出这些是非作甚?
若无紫明,野鬼不会生了凶性。
若无紫明,此地还有开国元勋的灵柩镇压。妖邪不成气候。
若无紫明,那些军人还有首领,凭着侯爷名望还能镇压邪祟。
海外邪修,尽数都是奔着您紫明真人而来……您没干预人道,您干预的是整个世道!
乌云从哒哒马蹄声汇聚而来,一个个阴兵背着小幡从迷雾中探头。各个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只见马儿满嘴尖牙,口喷烟火。
“前出!夜狩妖邪!”
“诺!”
府波开窍了,醒了非毒魄。城隍出现的瞬间她看得模模糊糊,但她察觉了阴气浓郁。拿着宝剑,看到这银光闪闪的长剑她什么疑问都忘了。
这柄宝剑随着杨暮客不知杀了多少妖邪,随他从炼炁用到证真。常常用作老阴的阵眼,纯阴灵韵波动不已,却又被半空那阳神死死地压制着。整片天地混元大阵自然而成。
杨暮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儿,眼神中尽是鼓励。
他当年也是这般,没有任何准备,没人教他任何东西。只是得了旁人的法宝,不管不顾,闷头冲了上去。
“为师当年以为我是天赋绝佳,根骨非凡。所到之处正义执行,从未想过会败。而后为师明白,为师乃是气运非凡,你亦是大气运之人,生而不同。去。随那城隍见识一番,这世上非凡者究竟该如何守护天下安宁。”
“徒儿明白。”
噌地一声,府波抽出宝剑。她踮着脚尖,以长剑引路,清风神行,缩地成寸。几个身影闪烁,追着城隍阴司的黑云冲到了城外南郊。
一群眼眸碧绿的村民在地上爬着。这些村民都被恶鬼附身了,神魂都被吃了干净。大后方隐约还能看见一个已经腐败不堪的尸妖,定然是在土中埋了很久很久,已经白骨化。
城隍举旗飞身而至,写着狩字的大旗从尸妖头颅贯入,将其死死地钉在地上。
府波手掌半握,准备用一招雷法。
阴差中领队的判官赶忙飞过来,“上人且慢!上人且慢!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等阴差挨不住雷法。”
这……府波迟疑了片刻。她觉得自己好似一点儿用场都派不上,城隍领着阴兵开路,如席卷残云一般。
她渐渐放慢脚步,走上一条岔路。
这静谧的黑夜当中,又何止是一处妖邪作祟之地?本姑娘作甚偏偏要跟着城隍!
说做便做,府波手持宝剑孤身上山。
泥石流过后山坳都是光秃秃的,地面有着一层硬壳,咔嚓声中,足下之地暄软无比。稍有不慎便会落在沼泽里。
只瞧这梳着短发的姑娘手持长剑,划定八卦方位,以此处为泽。开始排布八卦之阵。指定了乾位往前走。一群尸妖在泥塘之中仰望着上面亮如灯火的道士。
有个军士嘿嘿一笑,“瞧,你不是说找不着路吗?”
咕噜噜……
“这不就是路?有个道士引着我们往上走。”
“算你小子有理,能带着我们从那矿洞里走出来……”
“嘿。也不瞧瞧咱们是谁。若不是为了报恩,谁稀罕当着城防军,咱们侯爷仁义……供我读书……这次去了他家,定然要把他家人都吃光了,帮着侯爷和小侯爷都变成咱们这样。长生不老。”
泥塘里,一群长着白毛的尸体身着甲胄,拿着长戟当做摇橹,开始往上浮。
他们身后就是一个埋尸的山洞。里面埋着不知多少尸体,有些大抵是百年前就躺在里面了。被公爵的气运压制着,纵然死前怨气滔天,亦要被公爵的气运压断了脊梁。成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在这山洞之中游荡。
这群白毛尸妖被泥浆封在了里头,刚死就瞧见了那些没骨气的冤魂。那个最聪明的吃了鬼,又把鬼喂给凶神恶煞的同袍。一洞怨灵尽数分而食之。
府波走在路上觉得背脊发寒,总觉得自己被人盯着。
但是她已经布下八卦阵,以泽为阵基,以乾为指向。为何有人能盯着她?府波左右探查,前后回顾……她踩在绵软的地上,咕噜噜一声,踩碎了泥浆表层的硬壳。
她瞬间发毛,一跃而起。
一群长着白毛的尸妖身着满是泥浆的扎甲从泥汤里钻出来。
“嘿嘿嘿……小的当是哪一个,原来是罗府家的大小姐。您怎么能来这里呢?快快随我们回城,可莫要在外头浪荡……被狼吃了可要坏了我家侯爷的好事儿。”
他们还记得她?府波眼中清光一闪,这些不是人!
五指握在一处,“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诛邪!”
咔嚓一道金光落下,将两个尸妖劈成焦炭。营长跟那小子化作黑风逃窜……
营长怒斥,“我就说把尸体尽数扔在洞口!你看看,这山坳泥石流只是拥堵在了洞口处,你小子非要藏尸矿井……洪水倒灌进去结果让我等都被淹在里头!”
“长官莫要骂了。这罗府家的大小姐也变成妖精。您没看见她会妖法吗?快快吃了她!”
府波移形换影,脚步踏出。
看看躲过黑风里伸出来的爪子。长剑格挡……叮当一声。
长戟砸在她的剑锋上,府波像是炮仗一样被崩飞出去。她耳畔呼呼响着风声。
那些尸妖尽数化作黑风,在密林当中穿梭。
“徒儿。眼光要真切一些……他们都是蠢人。你这般聪慧,看不明白所以然吗?”
这混账师傅,就会说风凉话。府波听后暗恼,然后闭上眼睛,一股灵炁被她引入体内,手中掐三清诀。开天眼。
一双明眸金光四射……
一个鬼影卷动着黑风,那风中尽数都是他的傀儡。
“哈哈哈哈……紫明上人果真不同凡响。这般时候还有心情教徒儿?让鄙人也瞧瞧这姑娘是何等人物……”
府波才看清那个尸妖的模样,但好像背后有一个活着的大山,阴森森的。她好像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杨暮客立于九天之上,手掌按在剑格之处,“知道贫道手持仙剑,安敢出来送死?”
唰地一道剑光自天边朝着山海劈去。
府波顿时觉得罡风扑面……她咬定牙关,手中再捏了雷法。
咔嚓一道金雷,朝着那个黑影打过去。
那穿着扎甲的小子嘿嘿一笑,“不知是哪里来的祖宗,看不看得上我?收我做个徒儿可好?”
“好好好。你若能收拾了紫明上人的徒弟,老夫收下你又如何?”
杨暮客看着剑光追着那个血煞邪修,穿梭在层层云雾之内。若是紫贞师兄出剑,怕是此獠已经身首异处。又一眼瞥见了那个尸妖小子。
原来当日赶走的那个修士……竟然不是与他抢徒儿的。那人徒儿,是这个尸妖。可笑,可悲。
是呢。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宝贝徒弟,又可曾在乎过别人的感受。不闻不问,一根指头把收徒的修士吓走了。断了人家的师徒传承……造就了一个尸妖入世。
杨暮客搭眼看了下碧川,“为我护法。”
“婢子明白。”
碧川张开洞天,将杨暮客的肉身护在里面。继而杨暮客化虚无形,阳神出窍。一剑已经劈出,他不会出第二剑。仙剑没有出第二剑的理由!他要将那血煞邪修逼到剑光之上去。
至于逼走的那个修士,逼走了又如何。他是有情,他是齐平,但碾死一只蚂蚁,又何必感怀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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