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一壶饮酒醉,半梦逃三巡(1/1)  暮客紫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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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这个日夜,杨暮客从御龙山离开,在船上呕吐不停。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走路会磨出一脚血泡。遇着磕磕碰碰,他都要疼上很久很久。要晓得他入道之前,敢把胸腔剖开,拿着肠肝肚脏晒太阳!他不怕疼!
    但数年来,他从来没在碧川面前哭过。几次不小心碰到桌角,他都忍着躲起来掉眼泪呢。真疼。
    一日夜。区区一日夜……他又说不上是凡人了,都过去了。俱往矣。
    但他还要装成是一个凡人。真人,真凡人。
    “师兄!要把仙剑带回去吗?”
    “为兄不过留下一道神念,何以御物跨越百万里之遥?”
    “那我继续拿着?”
    “不必挂念门中,我等兄弟为你做主。”
    “好……”
    “你以仙剑立誓,不可坠了仙剑名头。”
    “诺。”
    猎猎风中,杨暮客衣袍飞舞。碧川上来美人儿作伴。
    “道爷,下去吧。事情还多。”
    “对。事情还多!我自还真。”
    风行天下,是以声传万里。上清门出了一号人儿,他喊天下为公。这是上清?这是那一群独夫?
    太一门里即刻召集大会,太平道先降世。
    如何降世?募客卿,寻同道。传齐平法,言太平道。共参来日太一真一大道。
    “正耀……你可知,你若还真,可不许比那紫明差了。若差了一分一毫,这一字的名头,我们就少了一个清,更少了一个公。”
    “徒儿明白!徒儿定然绝不退让。紫明能做到的,徒儿自然能够做到。”
    “如何做到?他修行一路,体味人间百态。你在门中不闻天下之事。”
    “徒儿不足,自有客卿补助。如今徒儿眼光高远,自是有选人的手段了。便是照着杨暮客的模子去找。徒儿不信唯有他能把这公写得清楚。”
    “好!那太平道的大门就要打开了。你也作为一道之主,可知背上压力几何?莫要被名头拖累的修行,莫要被责任压垮了脊梁。多学,多看。太一门书阁尽数为你而开,宗门有令!太平道主正耀宣道天下!”
    “诺!”
    天道宗,正法教,自然都知晓紫明还真一事。
    紫明宣讲说要他们各领职责。各自都在大殿当中紧急议事。
    倘若是个小门放豪言壮志,只当是放屁添风。随他去。这世上喊宏愿之人少么?谁人还真不立下一番宏愿?
    但上清门不同。那是一群独夫。若不按照杨暮客的说法去做,怕是一群疯子要拿着剑逼上门来,要杀你的头,要追你的责,要问你之罪。道争就此定然是要一番杀劫降世。上清门的名字是打出来的。
    但若应了杨暮客的话。他上清门算老几?要骑在太一的脖子上拉屎吗?!
    锦章这一回再没了过往矜持,破口大骂。紫乾,你怕是不当人了,敢叫师弟这般放肆。岂不知头上天外鏖战正酣,偏偏就着这个时候耍名堂……
    邪修更是哈哈大笑,今儿竟然有人说出来天下为公?这公,是谁人的公?尔等豪门巨擘都说为公,今日之公,与往日有何不同?若无不同?凭甚我等递上头颅,任人宰割?
    往下飞的过程碧川拉着道爷的胳膊,眼波流转,似星光闪烁。
    “道爷……您过了今日怕是要声名显赫。谁人见了您都要老老实实,不然您拿仙剑,可一句为公便断人生死。”
    杨暮客默默叹一口气,他虽然还真,但一点儿都不轻松。
    “要你来耍口舌?过往便没有公么?我做得只是把它从书本里捡出来,重新做一个标尺。却连一个刻度都还没有。”
    碧川赶忙收声,这话她可不敢接。
    改标尺,这是要变了当今的天么?要说过往众多豪门都有错么?今日杨暮客要登峰造极,造化天下么?他够不够资格?
    两个真人落在罗府当中,一座大山还给了郡城之北。
    紫气东来之下,飞舟自东而来。
    船上乘坐之人正是从京都匆忙赶来的鸿胪寺卿。他从京都离开之前,朝廷连夜吵吵闹闹,一刻不曾停歇。
    有人主意先通报齐朝大都,有人主意先派遣禁军前往护卫,有人主意息事宁人不做反应。
    为何这般纷乱?
    礼部内部最是分裂。玉佩的确做不得假,这般纹样,这般质地,都是罗朝内廷御用织物。但时间太过久远。
    怕她是个冒充的。因这可是杀头抄家,诛九族的大罪。此事上邦追责下来,一郡之人妄信招摇撞骗,要交出去多少人头?煌煌大国,动动指头他们这新商州便吃不消。
    核实身份乃是关键。但户部也闹上来了,礼部便等不得!
    吏部更是横插一脚!
    又为何闹得这般大?
    对,这才是关键。礼部尚书马上意识到,此郡州莫不是做了甚么让人家贵人看不过眼的事情?迫使别个不得不亮出身份……
    听闻飞舟即将起飞,户部尚书冲进朝廷礼部鸿胪寺,压着批条不肯放行。要求至少让监察司和刑部之人先下去查个清楚。
    但鸿胪寺的飞舟片刻不停,乘风而起!
    官家,既是公家。飞舟冲着风雨而来,但半路上风雨停歇。
    鸿胪寺卿拿着各方报告看得清楚。尤其是吏部尚书给了一封密信,监察司钦差明日启程,定然要保下上邦贵人性命平安。
    这留着八字须的礼官顿时一眯眼,看来此间事情非同小可。
    此州郡掌管着一条不大紧要的商路,立国之年分封卫轩公于此,如今已经承恩降为侯爵。食邑范围不曾改变,但锡爵用具尽数更替。
    他的飞舟从山中掠过,看见了一片垮塌的宅院旧址。竟然看到了一片水光盈盈的碧瓦!
    混账东西!侯爵竟然还敢用王公碧瓦!你是要死!
    飞舟落在城中栈桥,身着官服的鸿胪寺卿看看大雨之后的城池。空气清新,周围的街道俱是安安静静。呵,据说郡城之南遭灾,城中青壮尽数出去驰援救灾,竟还能如此有序,此地官员也算有些本事。
    但他左等右等,就是不来人。
    “混账!本官连夜兼程从京都赶来,城中官员呢?郡守呢!郡丞呢!礼部司官呢!”
    听见主管一声怒斥,随行官员直接冲进飞舟接待衙门,夺走一匹好马直奔府衙而去。
    此官员回到飞舟之中气得浑身发抖,端着茶杯看着静谧的街面。这般安静,怕是暗流汹涌。方才会错意了,此地当真是个龙潭虎穴。
    卫轩侯从艺伎的床中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但是门外没有人等着他,没人端着一个锦盒里装着一个脑袋,更没有一个托盘之上放着一个玉佩。
    小小罗府,竟然能让他手下的一队斥候有去无回?看来这罗定安稳数年,当真是小觑了他。这罗府之内卧虎藏龙啊。
    “报!侯爷。京都鸿胪寺卿已经抵达,要求郡城众部前去迎驾。”
    马侯咂嘴一声,“伺候我穿衣,这就去看看这位京中来的大人。备好食盒,他这般连夜来,想来吃不好,睡不香。本侯给他一些惊喜,也好叫他安神。”
    “敢问侯爷,备多少?备何物?”
    “京城来的大人物,咱们爷不能小气了。给他庄田的一钱股份,叫他养儿防老。”
    “您要查他的家底儿?”
    “查,必须查。他儿子谁家书院读书,认了哪位大人当老师。咱们都弄清楚,也好后续给他们送饭。”
    没多会儿,侯爷家丁挨家送信,城中官员稀稀拉拉到场。唯有郡守不在。
    鸿胪寺卿看着一众官员,又看向马侯。
    马侯提着食盒来到京官儿面前,“隋大人,您想来还没吃饭。咱们郡中正主儿还没到,您吃几口。”
    说着便把人重新推进了飞舟之中。
    城中兵马响动。
    那些随着侯爷回归的军队,将罗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一门巨大的火器竟然堂而皇之地搬到了门口,瞄准了里面了碉堡。
    “卫轩侯,你究竟何意?”
    “隋大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城中有一个妄称上邦贵胄的骗子,本侯怕您被人蒙骗,不得已出此下策。您想想,齐朝立国数百年,怎么可能还有流落人间的贵胄血脉,便是有,又为何来我新商州?一枚玉佩而已,流落民间的皇庭珍宝还少吗?她定是个冒充的。您怕是不知这郡中的猫腻儿呢。来,我好叫您晓得……”
    马侯趴在隋大人耳畔说了一大堆,无非就是罗定尸位素餐,今朝忽然想要改渠,好似要借机侵吞田土。马侯和众多官员不同意,两家起了纷争。他便想了这么一个昏招,要借外力推动变革。
    冒充皇天贵胄,这可是死罪。城防营已经将里面围了起来,定然叫那骗子和贪官插翅难逃。
    隋大人低头看着食盒内的契约。是食邑庄田的契约……只有一行字十分扎眼,炭窑于田庄之上炼焦,所得收成可十中抽一。
    一钱便是千分之一,但官窑十成抽一,就是从皇帝嘴里掏出来万分之一。要知道卫轩侯的炭窑可是供给给工部炼铁和宫中取暖之用的。这万分之一,只怕是一年就够传家数百年。
    “你祖宅的碧瓦。”
    “您看,我这不是搬到城里来了么。当年御赐的碧瓦之屋我哪儿敢住。那是祖宅,咱们侯爵住不进去,每年去祭祖都要在院子里头打地铺。”
    “当真?”
    “骗您作甚?”
    罗定抱着自己的妻子,幼子藏在他俩怀中。
    杨暮客看着此景情此景,问城隍,“贫道可否借你头颅一用?”
    城隍瑟瑟发抖。
    “民教不施,你的城隍阴德何来?如此地步,竟然还叫那侯爷阖家幸福。我好奇你还有没有良心。”
    “真人饶命。”
    “碧川,帮我押下这城隍。贫道要请神了。”
    “是,道爷。”
    只见碧川手捻御风诀,清风锁链将城隍大人和社稷神捆得严严实实。
    “己巳定真阳,方寸问八荒。风闻天下事,祈岁现真光。拘神遣将!岁神来!国神来!”
    罗府之上忽然阴气汇聚。
    一尊大神和一尊小神齐至于此。岁神身着一身银甲,乃是正法教的鬼仙护法神。而此地国神竟然是一只狌狌。
    杨暮客笑眯眯地打量着狌狌。
    指着城隍说,“尔等阴司就这般放任人道腌臜横行?”
    外面的官军开始操纵火器,上面阵法亮起金光。
    岁神看向城隍,又看向狌狌,手中长戟寒光闪闪。倘若这真人一言号令,他今日就要清理门户。
    清晨日光落在院落之中,那些阴鬼附身的尸体尽数倒下。所有人的口供都已经录完。
    罗尔手持证词,七十二变身法加持之下,一跃而起落在屋脊之上。看着远方的炮口,高举文书,大声呵斥!
    “尔等官军这是要作甚!贫道来此,竟然梦中有鬼前来申诉……尔等城中勋贵无恶不作,多年来杀人越货,掳掠人口,私开炭窑,贪赃枉法。物证在此,尔等是要帮他销毁罪证吗?”
    这少女身着黑白相间的道袍,齐耳短发风中舞动。她面相着红彤彤,金闪闪的朝阳。高举着手中的文贴……哗啦啦,哗啦啦……文贴的响动,让一群军士手脚发凉。炮口调转,瞄准了少女。定然不能让着女子逃了去,否则他们都要死!
    狌狌眼睛一亮,“真人,可否让此地城隍将功赎罪。人间显灵,好叫人道纠偏。”
    “不。修士不可干涉人间。我的徒儿身份是真的,倘若此郡官军的炮火落下来,来日齐朝飞舟载大军东出荡尽此地龌龊。他这阴司长官,本尊只问阴司失职。你这国神来定,他,可有失职。此地郡城勋贵,可该有延绵不绝的气运?”
    “我……”
    狌狌看向远方碧瓦的山腰处,晨光落在此地。那些碧瓦璀璨无比。开口言道,“开国勋贵之后,该是气运绵长。但今日,此卫轩公一门气数已尽。”
    杨暮客龇牙一笑,“诚然?!”
    “小神宣判,卫轩侯有辱先祖,恶贯满盈。不可饶恕。”
    “卫轩侯判了,那此位城隍呢?”
    “启禀真人,此地城隍兢兢业业,保一地平安,不曾有恶鬼招摇人间,从未有邪异之事发生。他有功!”
    国神之言一落。天地气运生变,厄运降临。陪着京官儿吃茶的马侯不小心磕着一下手肘,一甩手。
    京中随行的护卫抽刀就砍,刷地一道银光。卫轩侯手肘齐根而断。
    “袭击朝廷命官!速速前来救驾!”
    外面的官员都愣住了,怎么敢!你怎么敢!收买不成,你当真敢杀天使?疯啦?!
    郡丞冲进去,一脚把马侯踢翻在地,抱起隋大人往外去跑。
    “大人,您没事儿吧。”
    “没事。”
    郡丞听着远方,炮声怎么还没响。把马侯杀了,把郡守杀了。岂不是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
    眼下局势危在旦夕,城隍闭上眼睛,“小神确有失职,未曾见到人间苦厄……有罪。小神不曾见到恶鬼肆虐人间,小神有罪!阴差,放恶鬼!但小神……不承莫须有的罪名!以我今日之罪,偿我往日之罪!”
    哈哈哈哈……杨暮客放浪地笑着。公?权也!
    恶鬼穿梭在军阵当中,当真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那些军士还未等反应,看见被太阳照成灰的恶鬼朝着他们扑上来……血流成河。
    夜里杨暮客蹲在屋脊上喝酒,一个人喝闷酒。远方灯火通明,罗定和鸿胪寺卿喝得畅快,罗尔身为座上宾。
    他问碧川,“城隍一心为公,造就此地恶业。我一心为公,造就杀孽满满。谁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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