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邮件弹出来时，苏言正在核对滨江项目的地下空间节点图。
    发件人是秦越。
    标题是：第一批证据。
    苏言放下鼠标，输入解密口令，邮件正文随即展开，附件总计二十七份。
    最上方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二十二年前的车祸赔偿金共计五十万元，款项先进入陆知意名下的未成年人代管账户。
    陆建国凭代管证明办理了转出手续，其中三十二万元进入他个人账户，十五万元进入妻子账户，剩余三万元在多次取现后去向不明。
    秦越的电话跟着打了进来。
    “邮件看到了？”
    “正在看。”
    苏言点开第二份附件，里面是当年的银行凭证扫描件。
    “这些材料从哪里来的？”
    “银行归档记录和法院旧卷宗，手续合规，我师弟已经申请了调查令。”
    秦越那边传来键盘声，他边查资料边说道：“你先看代管申请，签名处写的是陆知意，但笔迹鉴定的初步意见已经出来了，落笔人另有其人。”
    “陆建国代签？”
    “准确说，是伪造未成年人本人同意处置赔偿款的文件。”
    苏言翻到签字页，纸上的陆知意三个字写得歪斜，和她十五岁时留在校档案里的笔迹差别明显。
    “当时她只有十五岁。”
    “这份手续经不起查。”
    秦越发来新的文件，语速也快了不少。
    “再看我刚传给你的房产登记资料，陆知意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位于南棠路十七号，事故发生后由陆建国代管。”
    “两年后，他找人做了一份所谓的家庭赠与协议，把房子转到了自己名下。”
    苏言点开房产变更记录：“赠与人签名也是假的？”
    “陆知意父母已经去世，赠与人写的是陆知意本人。”
    “她当年十七岁。”
    “对，协议上却写着她已经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并自愿把房子赠给大伯，公证编号也是套用的。”
    苏言盯着那份协议，手掌从鼠标上移开，拿起桌边的水喝了一口。
    杯里的水已经凉透。
    “房子后来卖了多少？”
    “一百一十八万。”
    “钱去了哪里？”
    “八十万进了陆建国的建材公司，二十万拿去买了现在住的房子，剩余款项分批取现。”
    秦越关掉键盘输入声，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苏言，这家人吃掉的远不止五十万。”
    “我看到了。”
    “连房产出售款和资金占用收益一起算，主张金额会超过两百万，陆知意这些年给他们的三十五万六还要另算。”
    “能立案吗？”
    “能。”
    秦越回答得干脆。
    “证据链已经接上，赔偿金转出记录，伪造签字材料，房产变更手续，售房款流向，全都能相互印证。”
    “这已经超出亲属间的道德纠纷，金额也到了刑事追责标准。”
    苏言拉开抽屉，取出陆知意早年保存的事故资料，将赔偿协议的编号与邮件中的卷宗编号对照。
    完全一致。
    “如果陆建国说钱都用来抚养知意呢？”
    “让他拿票据。”
    秦越冷笑了一声。
    “十五岁孩子三年生活费花掉五十万，十七岁又要用一套房才能养活，他最好敢在法庭上这么说。”
    “何况银行流水已经证明，赔偿款到账后不到一个月，他就拿其中二十六万付了建材公司的第一笔货款。”
    “房子卖掉那年，他又购入两辆工程车，合同和付款凭证都在附件里。”
    苏言点开法理逻辑图，蓝色线条把每笔款项与对应证据连接起来，旁边标注着取证状态。
    大部分格子已经转成绿色。
    “秦教授，谢谢。”
    “这次可以谢。”
    秦越靠在椅子上，翻动文件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忙了一夜，连上午的课都让助教先带讨论。”
    “代理律师的事呢？”
    “我师弟愿意接，他下午会把委托材料准备好，不过需要陆知意本人签字。”
    “我会跟她说。”
    “你还没告诉她？”
    苏言看向手机时间：“今晚说。”
    “别拖。”
    秦越停下手里的动作。
    “陆建国的建材公司正在处置一批资产，银行账户也有频繁转出的迹象，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资金问题。”
    “另外，他老婆今早换了一个新号码，给陆知意发过消息。”
    苏言握住手机：“你怎么知道？”
    “申请调取骚扰记录时查到的，具体内容看不到，只能确认两边有联系。”
    苏言立刻切出通话页面，点开与陆知意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半小时前发来的。
    “晚上给我煮馄饨吧，不要姜。”
    他当时回了一个好字，随后又问她几点结束。
    陆知意没有回复。
    “秦教授，先挂了。”
    “出什么事了？”
    “知意出去了。”
    苏言打开APP，陆知意车辆地图显示，她的车子最终停在福安街附近。
    周围只有旧商铺和几家茶馆。
    秦越没有挂电话：“她去哪里？”
    “福安街。”
    “等我查。”
    电话那边重新响起键盘声，秦越很快报出结果。
    “福安街二十一号有一家福安茶馆，经营者跟陆建国没有关系，但那里不需要实名登记包间。”
    “她说去见项目资料保管人。”
    “你信吗？”
    苏言没有回答。
    他点开定位的历史轨迹，陆知意先从江大开车离开，中途在银行附近停留过，又继续驶向老城区。
    银行。
    现金。
    陌生号码。
    这些线索挤在同一张地图上，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她去见陆建国一家。”
    秦越也作出了判断。
    “苏言，先别让她进去，我联系辖区派出所。”
    “现在没有报警理由。”
    “那你更不能硬闯，先问她发生了什么。”
    苏言拨打陆知意的电话，等待音响了许久，无人接听。
    第二遍仍旧没人接。
    他转而发出消息。
    “知意，接电话。”
    “你在哪里？”
    没有回复。
    苏言起身时撞到了椅背，桌上的图纸被带落几张，他弯腰捡起最上面一张，又直接放回桌面。
    刘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审核完的结构报告。
    “苏言，甲方那边临时增加了一个沟通会，你把地下商业层的调整意见带上。”
    “刘工，我要出去。”
    “现在？”
    “知意那边出了事。”
    刘工看到电脑上的资金流向图，脚下停住。
    “你先去，项目会我替你开。”
    刘工将结构报告放到桌上，取出手机。
    “要不要我叫两个人跟你一起？”
    “不用，我能搞定。”
    “苏言，万事小心，有情况马上报警。”
    苏言拉好纸袋封口，抬头看向刘工。
    “放心吧，刘工，知意需要我回家给她煮馄饨，我不会让她等不到。”
    刘工难得呸了一下：“立什么fg，快去吧，路上小心开车。”
    苏言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快步出了办公室。
    电梯还停在一楼，他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沿楼梯往下跑。
    秦越的电话再次打来。
    “我找到陆建国儿子的购房情况了，首付已经交完，三十万是女方要求补的装修款和车位款。”
    “他们又在骗她。”
    “还有一件事。”
    秦越把刚收到的截图发过来。
    “陆建国妻子上午去过一家典当行，咨询过玉器死当的手续。”
    苏言脚下没有停，点开截图看了一眼。
    监控画面中的女人站在柜台前，手机屏幕上展示着一块羊脂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意字。
    “他们用玉佩要挟她。”
    “可能性很高。”
    秦越说道：“你先保护人和证据，玉佩不要硬抢，警方已经在做出警备案。”
    “把典当行的咨询记录发给我。”
    “已经发了。”
    苏言冲出办公楼，把牛皮纸袋放到副驾驶，启动车子。
    共享定位上的光点重新移动，沿福安街拐进一条窄路，停在茶馆门前。
    他拨出第三通电话。
    这次陆知意接了。
    “苏言，我在忙，晚点打给你。”
    她的声音维持着镇定，背景里却传来大伯母的催促。
    “既然来了就进来，站门口给谁看？”
    苏言握住方向盘，车子驶出设计院大门。
    “知意，别进去。”
    电话里没了回应。
    过了一会儿，陆知意才问：“你知道了？”
    “我看到玉佩了。”
    “苏言，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原来如此。”
    “他们会毁掉它。”
    “不会，我手里有他们不敢毁的东西。”
    苏言将牛皮纸袋压在副驾驶座上，地图导航已经规划出最快路线。
    “站在门外等我，别一个人进去。”
    陆知意那边传来木门开启的声响，大伯母的声音也离得更近。
    “跟谁打电话呢？我不是说了只能你一个人来吗？”
    陆知意没有回答她，只对着手机轻声说道：“苏言，玉佩在她手上。”
    “知意，听我的。”
    茶馆里有人拉开椅子，木腿擦过地面。
    陆知意的呼吸贴着听筒，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快一点。”
    电话没有挂断。
    苏言踩下油门，秦越发来的最后一份文件也在此时完成下载。
    文件标题写着一行字。
    陆建国夫妇涉嫌侵占及诈骗报案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