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石桥巷居民口述史的叙事重构，我们可以看到空间记忆的三个层级。第一，物质载体层面的……”
    陈婉晴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捏着翻页笔，额角冒着汗。
    她卡住了。
    嘴巴张着，脑子里的词全堵在嗓子眼，翻页笔按了两下，PPT翻到了后面的数据页，根本不是她要讲的那页。
    “停。”
    李鸣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右手按着秒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秒表上的数字。
    “两分十七秒，第三次卡壳。”
    陈婉晴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翻页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掉到了地上。
    “我……我知道内容，就是一到数据那页脑子就空了。”
    “你不是脑子空，你是怕数据讲错被提问。”
    陈婉晴咬着嘴唇。
    “章老说了，答辩委员会里有一个是专门做量化研究的，到时候肯定会揪着我的数据问……”
    “那你就把每一组数据的来源和误差区间背到条件反射。”
    李鸣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她前三次排练的所有出错点。
    “你再来一遍，从第七页重新开始。”
    陈婉晴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翻页笔，把PPT翻回第七页。
    “基于石桥巷居民口述史的叙事重构，我们可以看到空间记忆的三个层级。第一，物质载体层面的建筑肌理保留率为……”
    她停了。
    “百分之六十三点七。”李鸣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平静地提醒。
    “百分之六十三点七。”陈婉晴跟着重复，手心全是汗，“第二，行为层面的居民动线复原度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
    翻页笔从手里脱落，啪地一声掉在讲台上。
    陈婉晴扶住讲台边缘，整个人趴在桌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木板。
    “我完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研讨会上要是这样，章老的脸都被我丢光了。”
    “全国那么多人看着，赵琳师姐也在，章老也在，我要是站在台上讲到一半讲不下去……”
    陈婉晴的肩膀开始发抖，声音彻底碎了。
    “小师弟，我真的不行。”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鸣站了起来，合上笔记本，从第一排走到讲台前面。
    他没有站到台上，就在台下仰头看着她。
    “抬起来。”
    陈婉晴没动。
    “陈婉晴，把头抬起来。”
    她慢慢抬起脸，眼圈红透了，鼻头也红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李鸣看着她，眉头拧着，嘴唇抿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包东西，轻轻放在讲台边缘。
    水蜜桃软糖，她常买的那个牌子，粉色包装袋。
    陈婉晴盯着那包糖，眼泪又往下掉了两滴。
    “你怎么随身带这个？”
    “路过超市顺手买的。”李鸣别开脸，耳朵尖红了一截，“吃一颗再接着练。”
    陈婉晴抽了抽鼻子，伸手把糖袋拿过来，指甲抠了半天没撕开封口。
    李鸣看不下去，从她手里拿回去，三两下撕开，递还给她。
    陈婉晴捏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哭意退了大半。
    李鸣站在台下，犹豫了一下，抬起手。
    他的掌心落在陈婉晴的头顶，动作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陈婉晴整个人僵住了。
    李鸣在她发顶蹭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别怕。”他的声音带着生硬的温柔，“研讨会那天我会坐在第一排。你上台以后只看着我，就当只讲给我一个人听。”
    陈婉晴含着糖抬起头，兔子似的红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李鸣已经转过了脸，侧脸的轮廓被日光灯照得很清晰，耳廓红得快要滴血。
    “你……你说真的？”
    “赵琳师姐也会去。章老安排我们俩到现场给你撑场子。”
    李鸣低头翻开笔记本，像在找什么东西，其实那页纸上的字他已经看过八遍了。
    “你紧张的时候就看第一排，我举手机给你比时间，你控制好节奏就不会乱。”
    陈婉晴盯着他垂下去的睫毛，心跳在空旷的教室里擂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李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鸣翻笔记本的手顿住了，食指夹在两页纸中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页纸翻过去。
    “同门之间互相帮忙，不是正常的吗。”
    陈婉晴咬着嘴里化了一半的软糖，看着他从头到脚红透的耳朵，忽然想笑。
    “你耳朵又红了。”
    “教室暖气开太足了。”李鸣把笔记本往桌上一合，“休息够了没有？继续练，从第七页。”
    陈婉晴吸了吸鼻子，把糖袋放在讲台角落，重新拿起翻页笔。
    她站直了身体，对着空荡的教室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
    李鸣正坐在那里，秒表重新归零。
    “基于石桥巷居民口述史的叙事重构，我们可以看到空间记忆的三个层级。”
    这一次她的声音稳了，气息沉下来，翻页笔按在正确的节拍上。
    “第一，物质载体层面的建筑肌理保留率为百分之六十三点七。第二，行为层面的居民动线复原度为百分之四十一点二。第三……”
    她看了李鸣一眼。
    他朝她点了下头。
    “第三，情感层面的归属认同指数在改造后提升了二十七个百分点。”
    完整的一段，没有卡壳，没有停顿。
    李鸣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数字：“一分四十二秒，比刚才快了三十五秒。继续。”
    陈婉晴嘴角翘起来，翻到下一页。
    教室门外的走廊里，赵琳抱着一沓下周要交的文献综述，本来是过来找李鸣借U盘的。
    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讲台上的陈婉晴在认真地讲，台下的李鸣坐得笔直，握着秒表的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台上那个人。
    赵琳无声地笑了，抱着文献转身往回走，拖鞋踩在走廊地砖上没发出声响。
    她掏出手机，给李鸣发了条微信：U盘的事不急，你们继续。
    然后又加了一句：小师弟，你今天看她的眼神，跟章老看核心期刊似的。
    消息发出去，对方一直没有已读。
    赵琳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哼着歌走远了。
    教室里，陈婉晴的声音越来越流畅，讲到案例分析的部分时甚至加上了手势，语调也有了起伏。
    李鸣在笔记本上记下最后一个时间节点，合上笔帽。
    “今天先到这儿。”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了，“明天同一时间再来一轮，后天开始我给你模拟提问。”
    陈婉晴从讲台上跳下来，走到他桌边，弯腰凑近看他的笔记本。
    满三页纸，记着她每一次的停顿位置、语速变化和需要加强的衔接词。
    字迹工整，连标注的记号笔都换了三种颜色。
    “李鸣，你这个笔记比我自己写的排练备注还详细。”
    李鸣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拉链拉得飞快：“走了，食堂要关了。”
    “等。”陈婉晴从讲台上拿起那包软糖，追了两步塞到他手里，“还你。”
    李鸣低头看着手里的糖，里面还剩大半袋。
    “给你买的，你留着。”
    “我留一半，你拿一半。”陈婉晴从袋子里数出几颗放在自己口袋里，把剩下的推回去，“明天排练的时候你也吃，陪我一起。”
    李鸣攥着那袋糖站在原地，陈婉晴已经跑到门口回过头来催他。
    “快点啊，食堂十一点就不卖夜宵了。”
    “来了。”
    李鸣把糖塞进口袋里，背上书包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往楼梯口走。
    陈婉晴回到宿舍后，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苏言的对话框。
    “哥，今天排练了三个小时，李鸣帮我卡时间，后来我讲顺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苏言回了。
    “辛苦了，好好休息。排练的事别着急，离研讨会还有两周，够了。”
    陈婉晴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哥，他今天摸了我的头。”
    对面沉默了五秒，回了三个字：
    “嗯，知道了。”
    陈婉晴能想象苏言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旁边陆知意可能正凑过来一起看。
    她缩进被子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口袋里那几颗水蜜桃软糖还在，她能闻到隐约的甜味。
    陈婉晴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李鸣坐在第一排，朝她点头的那个画面。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是李鸣发来的消息。
    “明天七点半研究室，我把模拟提问的题库整理好了，你先过一遍。”
    陈婉晴对着屏幕笑出了声，打字回复：好，我带早餐。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好，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男生宿舍里，李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看着陈婉晴那句“我带早餐”，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卫衣口袋里那半袋软糖被压出窸窣的响声。
    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揣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