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意是被厨房传来的声响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旁边，床单已经凉了。
    枕头上还留着苏言的压痕，被子被叠得整整齐地搭在她身上。
    陆知意坐起来看了眼床头的手机，十一点四十。
    这还是她第一次睡到这么晚。
    她皱了皱眉，披着睡衣走出卧室。
    苏言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规整，锅里咕嘟冒着热气。
    案板上切好的山药片码成一排，砂锅里是还在收汤的鸡汤。
    “你怎么没去公司？”
    苏言转过身，手里还握着削皮刀，笑着看她：“项目阶段性的活干完了，今天没我什么事，跟刘工请了半天假。”
    陆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还乱着，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你什么时候请过假？”
    “今天第一次。”苏言放下削皮刀，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带她往洗手台方向走，“先刷牙洗脸，等会儿吃早饭。”
    陆知意被他牵着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
    “苏言，你是不是……”
    “我是觉得你昨天回来脸色差，想陪你。”苏言打断她，语气坦荡的很，“不行吗？”
    陆知意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有点肿，粉底没补的素颜比昨天还要苍白。
    她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把那股发酸的感觉压了下去。
    等她收拾好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和几碟小菜。
    小米南瓜粥，山药蒸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碟用醋调好的凉拌萝卜丝。
    全是养胃的。
    陆知意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口粥，温度刚好入口。
    苏言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沿看她吃东西。
    “今天不去学校吧？”
    “下午有个组会。”
    “几点？”
    “两点半。”
    “那上午在家休息，我送你去。”
    陆知意抬眼看他：“苏言，我没事。”
    苏言笑了笑，伸手把她面前的蒸蛋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知道你没事，但我想送。”
    陆知意低头继续喝粥，没再拒绝。
    吃完早饭，陆知意回书房翻开电脑，打算整理昨天没做完的注释。
    屏幕亮起来，文献目录铺了满屏，她的手搭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脑子里全是大伯母拍桌子的声音，三十万。
    还有那句追在身后的咒骂，你就是孤家寡人，生病都没人管你。
    她攥了拳，手指松开又攥紧。
    书房门被人推开。
    苏言端着一杯蜂蜜水走进来，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空白的文档，什么也没问，径直把杯子放在她右手边。
    他弯腰，两只手按在电脑屏幕两侧，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陆知意愣住：“我还没……”
    “吃完饭不到半小时，不许马上坐下工作。”苏言握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去客厅坐会儿。”
    “苏言。”
    “嗯？”
    陆知意被他牵着走到客厅，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停住了脚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脚背上，暖融的。
    苏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胛骨绷得很紧，脖颈线条僵硬，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却没有断的弦。
    他走过去，双臂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整个人贴上去。
    陆知意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言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胸膛贴着她单薄的后背，体温隔着两层睡衣传过来。
    “今天天气还不错。”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且平稳。
    陆知意没说话。
    苏言也不催她，就那么抱着，手掌贴着她的腰腹，拇指慢慢地来回摩挲。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楼下有小孩跑过去的笑闹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苏言。”陆知意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有点哑。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苏言的手停了一拍，随即继续拍着她的腰侧。
    “知道什么？”
    陆知意垂下头，看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我昨天没去学校拿数据。”
    苏言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陆知意闭上眼，手指抓住了他的小臂。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苏言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后，“行车记录仪。”
    陆知意往后靠进他怀里。
    “你为什么不问我？”
    苏言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你没准备好说的时候，我不问。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什么时候听。”
    陆知意仰起头靠在他的肩上，盯着天花板。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
    苏言低头看她，嘴唇碰了碰她的太阳穴。
    “陆知意，你在我眼里从来没可怜过。”
    他转了个方向，让她面对自己，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眶下方。
    “你十五岁一个人活下来，十八岁考进江大，二十一岁留校，二十九岁站上东京国际论坛。你做到的事，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做不到。”
    陆知意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苏言的拇指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知意，不管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那些人再找上门，你不用见，不用接，不用回。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陆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只看到了坚定。
    “苏言，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我知道。”
    “他们不是好人。”
    “我知道。”
    “可他们确实养过我三年，虽然那三年……”她的声音卡住了，咽了一下才继续，“那三年我过得不像一个人。”
    苏言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掌心贴着她的头发，力道很轻。
    “那三年已经过去了。”他低头，嘴唇贴在她的发旋上，“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让你过得像个被人宠着的人。”
    “我的知意，不再需要冷着对人。”
    陆知意的手指松了又紧。
    她没有哭出声，但苏言感觉到自己胸口被浸湿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客厅里阳光一点一点铺开，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陆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还红着，眼眶湿漉漉的。
    苏言低头看她，伸手把她眼角的水痕擦干净。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
    她走过去拿起来，是大伯发来的消息。
    “知意，大伯再想想办法，你别生气了。”
    陆知意盯着那行字，手指悬了两秒，把对话框关掉，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苏言也看到了，他再抱紧她。
    “一切有我。”
    陆知意反手紧紧抱着他。
    良久，苏言看陆知意嘴唇有点干，想转身给她倒水，但陆知意并不肯松手。
    苏言偏头看她一眼：“松手，我转不了身。”
    “不松。”
    苏言无奈地笑了，侧着身子把水倒上，陆知意就这么抱着他跟过去，像只赖在主人脚边的猫。
    “陆老师，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你学生看到，人设当场崩塌。”
    “那就别让他们看到。”陆知意松开手坐下来，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苏言，谢谢你。”
    “跟我不用说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