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高崎综合医院。
    门诊楼的自动门开了又关，玻璃上倒映着天光与人影。
    今天是周一。
    救命救急中心里的白板已经换了字。
    本周负责人，筑波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盐见贵之。
    群马大学方面目前进入收尾阶段，不再接收新的重症外伤患者。
    这麽说，其实不太准确。
    如果发生重大事故、伤亡人数较多，又或者乾脆就是筑波大学求助，群马大学这边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只是不再作为第一顺位而已。
    接下来的时间，也不是说医生终於可以去睡大觉了。
    相反，还要麻烦些。
    後续还有术後管理，复查，感染控制，康复转科，病例整理的工作。
    引流管堵住，发热没处理好，血栓漏掉……随便哪一样都能把医生前几天的努力全部推翻。只是没有了紧张刺激的上台而已。
    这一周以来，群马大学其实还接收了几个重症外伤的病人。
    有摔伤，有车祸，也有工地事故。
    创伤严重度评分（ISS评分）都不算很低。
    只是达不到堀川弘一的那种程度。
    上午8点。
    筑波大学的队伍正式接手新的救急轮值。
    盐见贵之走在最前面。
    白大褂穿在身上，倒更像一件临时披上的作战外套。
    他身後跟着几名专门医或者讲师，还有一名负责整理数据的医局秘书。
    高崎本院这边。
    岩崎悠介和北泽真一都在。
    血管外科的山田医生也被叫了过来。
    他昨晚刚值过班，脸色不好，坐下之後先喝了一口罐装咖啡。
    北泽真一先低头打了招呼。
    「盐见医生，辛苦了。」
    「嗯。」
    盐见贵之点了一下头，没有寒暄。
    分诊台後面的白板。
    上面写着值班人员、内线号码、手术室联络、CT优先顺位，还有血库电话。
    盐见贵之看了一眼。
    然後拿起黑色记号笔，在上面划掉了几行字，又重新写上了一串新的流程。
    「变更救急外来的初筛标准。」
    他的嗓音压得很第，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起伏。
    「所有送进来的外伤患者，放弃传统的按医局会诊制度。」
    「不要等一般外科看完了再叫整形外科，整形外科看完了再叫脑神经外科。」
    「按ATLS标准流程。」
    「5分钟内，我要看到这些明确指标和评分。」
    「达不到标准。」
    「负责接诊的医生，不管是我们筑波大学的，还是你们高崎医院的，自己去向医务课解释。」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名本地医生。
    压迫感十足。
    ATLS，高级创伤生命支持，共有5项。
    A，气道与颈椎保护。
    B，呼吸与通气。
    C，循环与出血控制。
    D，神经系统功能。
    E，暴露与环境控制。
    这是典型的欧美创伤中心做派。
    9点前後。
    消防署救急队送来一名建筑工地坠落的工人，意识清醒，右侧胸部剧痛，呼吸困难。
    平车冲进大厅。
    「移床！」
    「、二、三！」
    病人被平移到复苏床上，表情痛苦，大口喘着粗气。
    北泽真一想要上前去按压腹部和骨盆。
    「退後。」
    盐见贵之冷声喝止。
    北泽真一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盐见贵之已经站在了患者的头侧。
    「A。」
    「气道通畅，颈托固定良好，颈椎无明显压痛。」
    「B。」
    「右侧胸廓起伏减弱，听诊呼吸音消失，叩诊鼓音，气管向左侧偏移。」
    「是张力性气胸！」
    「粗针头，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立刻穿刺减压！」
    他语速极快。
    筑波大学的医生早就戴好了手套，立刻从旁递上粗针头。
    盐见贵之接过，找准位置直接刺入。
    嘶
    一股明显的气流冲出声响起。
    患者原本因缺氧而憋得紫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呼吸频率开始下降。
    「做胸腔闭式引流。」
    他吩咐了一句，然後继续剩下的流程。
    「C。」
    「桡动脉搏动有力，四肢末梢温暖，骨盆挤压分离试验阴性，腹部平软。」
    他说话语速很快。
    从病人被推进来，到完成全身初筛和致命威胁解除，不过3分钟。
    这就是筑波大学的底气。
    救命不是靠谁突然神来之笔。
    救命是让10个普通人，在同一时间做10件正确的事。
    只是………
    这几分钟後。
    到要跟高崎本院的配合时，就总是慢了半拍。
    有人去推胸片机，有人转身找引流包，电话已经打到手术室，血库那边却还没人确认回拨。就如北泽真一没说口的，场面混乱起来。
    10点多。
    来了一例工厂里被钢材砸伤的小腿开放骨折。
    11点过20分钟时。
    有一名摩托车事故伤者，意识清醒，但腹部压痛明显，骨盆挤压痛阳性。
    到了中午。
    几名病人都暂时稳住。
    一个送进ICU观察，一个在整形外科的台上，一个转入一般外科准备剖腹探查。
    午後一点。
    救急外来稍微安静下来。
    护士们开始补记录，医局秘书把上午的处置时间写进台帐里。
    盐见贵之脱下手套，洗完手，回到会议室。
    桌上已经摆了几份资料。
    都是群马大学在上周处置的重症外伤病人。
    文件夹里有病例摘要、处置时间轴、影像、手术记录、术後经过、并发症等质控数据。
    这倒不是高崎本院医务课违规给的。
    既然要凭救治数据来决定重症外伤中心的落地，那肯定要相互公开病例。
    否则。
    谁知道有没有弄虚作假？
    谁知道有没有只是扭到腰的病人，结果就说成了是骨盆粉碎性骨折合并後腹膜巨大血肿？
    盐见贵之翻病历翻得很快。
    第一份。
    电锯伤，开放骨折，清创，外固定，抗感染。
    处理得还可以。
    第二份。
    高处坠落，胸部外伤合并股骨干骨折，救急复苏之後，分期手术。
    也还可以。
    第三份。
    交通事故，脾破裂，小腿骨折，失血性休克。
    一期腹腔止血，後续转ICU。
    没有明显问题。
    盐见贵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不是来挑小错的，那没有意义，也决定不了什麽。
    很快。
    他拿起来堀川弘一的病历夹，眼神终於有了变化。
    ……】
    【伤情：骨盆挤压伤（Tile C型），腹腔出血，左下肢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失血性休克。】……】
    【ISS评分：21】
    ……】
    看完了摘要後。
    再继续看。
    入院记录、抢救记录，手术记录，输血记录，ICU病程。
    他看得格外仔细。
    一期损伤控制。
    二期取填塞，股骨牵引联动半骨盆闭合复位，经皮骶髂螺钉固定。
    思路没有问题。
    至少比他预想中的地方大学医局要先进得多。
    把手术记录翻开。
    【主刀医生：今川织】
    群马大学第一外科的专门医，30岁，从业经历算得上乾净漂亮。
    【第一助手：桐生和介】
    那个被誉为「国民医生」的後辈医生。
    不过盐见贵之也没出声发表意见，继续往後看下去。
    ……】
    【股骨髁上骨牵引，恢复半骨盆长度。】
    【处置医生，今川织。】
    ……】
    【术中左下肢远端血流波形消失，调整牵引方向与骨盆外固定架连接角度後，足背动脉都卜勒信号恢复。】
    【处置医生，今川织。】
    ……】
    这个公开的手术记录并没有很详细。
    但已经足够看出问题了。
    盐见贵之将手里的手术记录放在桌上。
    「北泽医生。」
    北泽真一马上坐直了些。
    上午他被盐见贵之当场喝止，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盐见贵之不太在乎他在想什麽。
    「你在见学室看了这台手术？」
    「看了。」
    「从头到尾？」
    「中途出去过一次，後面都在。」
    「那你怎麽看？」
    「啊？」
    北泽真一被问住了。
    他其实很想回呛一句「这还能怎麽看，用眼睛看呗」。
    但对方是大学医院的讲师，只能忍下。
    北泽真一沉默了几秒。
    「今川医生很厉害。」
    「具体一点。」
    盐见贵之看了他一眼，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
    北泽真一认真想了想那天的画面。
    「中间有一段，她没有叫C臂机透视，而是盲视调整。」
    「所有人都觉得很冒险。」
    「也不知道今川医生是哪里来的自信，在手术台边又是怎麽敢做这种判断的。」
    「太吓人了。」
    「後面的透视结果，复位完美，犹如艺术。」
    他说着说着，咽了口唾沫。
    如果自己有这个技艺，何至於在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里当一个小小主治医。
    盐见贵之没有插话。
    北泽真一继续说。
    「後来病人的足趾波形没了，大家都以为是刚才的盲视操作造成了血管问题。」
    「换成一般医生，恐怕会先慌，或者立刻叫血管外科。」
    「可今川医生没有。」
    「在保持复位的同时，通过调整牵引方向和外固定架角度，把血流找回来了。」
    「她真的太自信了。」
    「好像刚发现血流出问题，就知道要怎麽做了。」
    说完之後，他又忍不住再幻想了一下。
    盐见贵之翻了一页。
    「桐生和介呢？」
    「啊？」
    北泽真一再一愣。
    桐生君当然有名气，也确实不是普通医生。
    可是………
    在堀川桑的这台手术里，第一助手说得再好听，那也就还是个助手。
    不就是拉拉钩，扶扶支架麽。
    谁还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