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森制药现在看起来很风光。
    旋压式止血带在阪神大地震里救过人，东京沙林事件之後，又顺势进了消防署和救急车的配备名单。这已经很难得了。
    很多会社花再多钱，都未必能让厚生省和地方消防系统点头。
    但中森睦子不满足。
    她要带领中森制药走向一流会社。
    而在整个医疗器械市场里，急救止血带其实赚不了太多钱。
    不是说它不重要。
    而是医院真正花大钱的地方，在手术室里。
    重建钢板。
    各种口径的锁定螺钉。
    人工关节假体。
    这些能在病人身体里留存几十年的高价值金属材料，才是各大制药和医疗器械公司争夺的血肉战场。医疗界的现状是，崇洋媚外。
    瑞士和美国的公司制定了行业的金标准。
    它们的销售代表甚至可以直接走进东京大学或者庆应大学的教授办公室，推销最新型的设备。当然，本土的创伤固定耗材，也确实不争气。
    一被人提起来，那就是不如欧美货。
    不够结实，容易金属疲劳，放进病人体内後还可能引发排异反应。
    这些评价未必足够客观，但已经足够影响医生选择。
    中森睦子想要打破这个局面。
    花费巨资研发了一批全新的钛合金器械。
    参数很好。
    实验室数据也很漂亮。
    这些还不够。
    想要让中森制药的器械进入医院的手术室，还要极具分量的临床数据。
    现在的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由於北关东重度外伤救治中心的试行计划，将各方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最危险的外伤重症，最顶尖的医生，在最紧张的手术现场。
    这就是完美的舞台。
    否则，她中森睦子难不成还真是专门为了桐生和介而来？
    喊来女将把桌上的寿喜烧撤掉後。
    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北关东的三所大学医院都在抢这个重症外伤中心。」
    「筑波大学有海外背景。」
    「他们手里的医生，大多是从美国、德国留学回来的精英，擅长标准化流程和数据化管理。」「独协医科大学有钱。」
    「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买来最新的急救直升机，再挖几个有名气的教授过去撑场面。」
    「你们群马大学有什麽？」
    「也就是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医局人脉，和几个还算不错的医生。」
    中森睦子直直看向桐生和介，眉眼间多了几分压迫感。
    她是有求於人。
    但这不代表一开始就要将姿态放得极低。
    桐生和介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点我不知道的。」
    中森睦子的表情顿了一下。
    这句话不算客气。
    不过，这家夥要是真被几句局势分析吓住，那自己今天反倒白来了。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了第二份文件袋。
    「中森制药可以给你们一批最新的手术用器械和药物，作为急救课题研究的赞助。」
    「新型钛合金重建钢板。」
    「外固定架组件。」
    「不同长度、不同口径的锁定螺钉。」
    「还有止血材料、抗感染用药和术後抗凝相关药品。」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後推了过去。
    桐生和介拿起来看了看。
    里面提到的各类器械和药品，数量不算少。
    稍微有点巧合的是，大致能刚好覆盖小笠原教授说的15例ISS十六分以上重症外伤。
    中森睦子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如果你们那边愿意配合，第一批货可以在两周内送到。」
    这不是简单地送样品了。
    医药公司送医生几盒药，送几套试用器械，那是普通营业的工作。
    但投放一整批手术器械和药品，要经过医院事务部、药事委员会、材料采购部门和大学医局几层关系。桐生和介有些心动。
    一块钢板，一组螺钉，往往就是几万到几十万门。
    病人交不起钱，医生就算有更好的术式，也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堀川弘一只是个开始。
    後面总会有人既没有购买国民保险，也没法认定劳灾的。
    到时，总不能自己往外掏钱吧？
    「条件呢？」
    他问得很直接。
    哪有天上掉馅饼，还恰好就往他头上掉的好事。
    中森睦子看着他，心里更加满意了。
    饭都吃了，话也说到这里了，再说什麽无偿支持医疗事业，就有点幽默了。
    「我要临床数据。」
    「高崎这边的重症外伤病例，尤其是骨盆、四肢开放骨折、多发伤合并血管损伤的病例。」「只要适应症合适，就优先使用中森制药的器械和药物。」
    中森睦子表情平静，语速不疾不徐。
    桐生和介看着清单。
    对方的这些要求，目前来看都还算合理。
    「就这样？」
    「就这样。」
    中森睦子依然面带笑容。
    她自然不可能说「请使用中森制药器械并发表有利论文」这种话。
    桐生和介将清单放回桌上。
    「中森桑。」
    「嗯？」
    「我只是个专修医而已。」
    他说得很认真。
    中森睦子的笑容没有变。
    「所以呢？」
    「所以，我做不了决定。」
    桐生和介指了指桌上的清单。
    「你想送东西也好，要临床数据也罢，就算不去找森本讲师，也该去找今川医生。」
    「我一个专修医，决定不了什麽。」
    「你找错人了。」
    他是心动，可又觉得这事没那麽简单。
    万一这里面有坑呢？
    中森睦子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
    「你怎麽知道我没去找过呢？」
    「嗯？」
    桐生和介一怔。
    这一下，他是真的有些意外。
    医生怕出事，医院事务部怕被人说收了好处，药事委员会怕流程不合规，材料采购部门怕旧供应商闹。所有人都有理由说不。
    尤其森本信介那个人，行事稳妥，最怕麻烦。
    突然有个制药会社拿着一批新器械和药品过来，不可能不犹豫。
    中森睦子很满意他的反应。
    「骗你的。」
    说完，她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桐生和介面色一沉。
    这女人，可恶！
    过了几秒钟後，中森睦子放下茶杯。
    「是小笠原教授让我问你。」
    这就合理了。
    桐生和介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中森睦子继续往下说。
    「如果你同意。」
    「中森制药这边会把捐赠、研究赞助、材料登记、药品资料全部准备好。」
    「不会让你去说服什麽人。」
    她说得很平静。
    几个月前，在东京的料亭里。
    小笠原教授说过，他对中森制药的期望是产业界的代表，全力支持东京大学主导的这次体系改革。现在就是她展现价值的时候。
    顺便拿点临床数据。
    这两者不是对立冲突的。
    桐生和介看着她。
    这就是上层路线的价值。
    普通医药代表在医局外面站半天，也未必能换来一句「资料放下吧」。
    可东京大学教授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至少坐下来听一听。
    桐生和介低头，再次翻了翻清单。
    「实验数据呢？」
    尽管知道小笠原教授如果要收钱徇私，就不会让中森睦子跑这一趟。
    谨慎点总不会错。
    中森睦子立刻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叠纸。
    「强度测试，疲劳测试，动物实验，金属成分报告，灭菌验证，还有厚生省申报材料的副本。」「完整资料明天可以送到医院。」
    「今天带来的是摘要版。」
    她边说边将文件分开放，铺满了一整个桌子。
    桐生和介看了几页。
    自己不是材料工程师，没必要装作能看懂所有合金参数。
    一些基本问题还是能看出来。
    比如钛合金成分，拉伸强度，螺纹设计，灭菌方式。
    至少从纸面上看得还算不错。
    「之前在哪些医院试用过？」
    「大阪府立医院、名古屋市立大学附属医院，还有几家关联医院。」
    「效果呢？」
    「没有重大不良事件。」
    「论文呢？」
    桐生和介问道。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就从中森睦子那得到回答。
    擡起头来。
    中森睦子低着头，脸色有些不好太看。
    「还不够。」
    「病例数太少，病种也不够漂亮。」
    「那些医院愿意试用，但不会把最难的病例交给中森制药。」
    「他们的关键手术，还是用欧美公司的器械。」
    她嗓音有些乾涩，如实说道。
    这就是中森制药现在最尴尬的地方。
    医生们说着支持国产，病人真躺上了手术台，很多人还是会伸手拿自己最熟悉的进口器械。会用。
    但不会大用。
    桐生和介听完，思考了片刻。
    「中森桑。」
    「嗯？」
    「我可以优先使用你们提供的器械……」
    「但是？」
    中森睦子的眼神微微一动。
    桐生和介点头。
    「但是，好不好用，我自己会评价。」
    「如果出现螺钉滑牙，钢板塑形困难，外固定架锁不住，止血材料吸收不好……」
    「我都会如实记录。」
    医德是他的底线。
    「当然。」
    中森睦子面上带着笑容。
    她现在缺的不是会收礼金、会点头、会在酒桌上说漂亮话的医生。
    这种人很多。
    多到只要肯花钱，随便哪家大学医院都能找到几个。
    但这没有意义。
    桐生和介反而看了她一眼。
    「答应得这麽快？」
    「不然呢？」
    中森睦子反问了一句，然後坐直了些。
    「我不至於连这点信心都没有。」
    「你可以挑剔，你可以在学会上说哪里不好。」
    「但是，相应的。」
    「只要我们的东西好用，你不能因为它是日本本土会社的东西，就先入为主地把它排除在外。」这番话倒是说得很硬。
    桐生和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
    两人一来一回谈了大半个小时。
    最後大致定了下来。
    中森制药会向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提供一整批物资，专门给群马大学使用。
    整形外科这边，有新型钛合金重建钢板、锁定螺钉、空心螺钉、外固定架组件和配套器械托盘。救急外来那边，有旋压式止血带等大批一次性耗材。
    ICU、输血部和药剂部，也会拿到对应的药品和设备支持。
    临床记录由医院完成。
    中森制药可以取得匿名化後的数据，作为内部分析和後续学术资料准备。
    桐生和介把资料整理好。
    中森睦子按了一下桌边的小铃。
    女将很快带着人送上来几样水果和甜点。
    切好的静冈蜜瓜，几颗樱桃，一小碟羊羹，还有冰过的葛切。
    都不算夸张。
    但摆盘很是讲究。
    中森睦子只吃了两小口葛切，就放下了筷子。
    桐生和介倒是把蜜瓜吃完了。
    很甜。
    中森睦子把帐结了之後。
    两人离开花菱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店门口的行灯还亮着。
    黑色丰田世纪停在路边，司机内山桑站在车旁，微微低头等候。
    中森睦子走到车边。
    「送你回医院？」
    「不用。」
    桐生和介摇头婉拒了。
    「我走回去就行。」
    这里离医院不远不近，正好散步消食。
    中森睦子没强求，转身准备上车。
    桐生和介忽然开口。
    「中森桑。」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什麽？」
    「你今晚的样子要更可爱些。」
    「什麽？」
    中森睦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也没有任何道理。
    「桐生君。」
    她抿了抿唇，语气冷了些，眼神变得十分不善。
    「你平时也是这样随便吗？」
    说完以後，她停了半秒。
    右手原本应该自然垂在身侧，此刻却贴在海军蓝长裙的侧缝上，轻轻地抓着。
    这不是她想听的话。
    至少，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想听这种话。
    更不应该因为这种毫无诚意、毫无分寸、甚至很像花心男人惯用手段的话，连心跳都变得快了些。桐生和介见了她的小动作，顿感大仇得报。
    他轻咳一声，面上一本正经。
    「中森桑，你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你今晚的样子比起在之前水泽观音寺时要可爱多了。」
    他解释了两句。
    中森睦子看了看他，然後，脸色很快就沉了下去。
    这还不如不解释呢。
    听起来像夸奖，可仔细一想，这难道不是在说她以前无理取闹？
    她把手移开。
    长裙上短暂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摺痕。
    「哼。」
    中森睦子转身上了车。
    司机替她关好门，又绕回驾驶席。
    车子却没有立刻启动。
    後车窗又一次缓缓地降了下来。
    中森睦子坐在车里，神色已经恢复成了企划部部长该有的平静。
    「桐生君。」
    「今晚，多谢款待了。」
    「我会从你的专利分红里面扣除全款餐费的。」
    说完，她就摇上车窗。
    丰田世纪迅速起步，眨眼间，尾灯就已经消失在街角。
    桐生和介面色再一沉。
    这女人着实可恶！
    明明说了这顿饭走中森制药招待费的！
    心痛。
    尤其是，刚刚的果盘还没吃完！
    夜色已深。
    高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
    桐生和介一边拿文件袋拍打着大腿，一边往医院方向走。
    还没走两步。
    滴滴滴。
    是口袋里的寻呼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上面还是一串熟悉的数字。
    724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