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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名义上做的是米面生意,在京师开着八家粮铺,东家沈兆麟更是出了名的“儒商”
平日里施粥舍米,曾经逢年过节给国子监捐银钱,在士林中口碑极好。
但此刻。
沈兆麟坐在主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下手坐着的人,随便拉出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一方粮价抖三抖的人物。
泰和号的东家赵谦益,人称“赵半仓”。
曾经山西的粮价,有一半是他定的,当然那是必然要和八大家通气才成,人家们瞧不上粮食的价钱,也不能也不便全部霸占,每个人背后都有跟脚,范永斗等人也不愿意那么去做。
但当朔风综合超市把细盐拉到太原府当天,他在山西的十三家铺子同时降价,想拖死对手。结果超市纹丝不动,他自己倒亏了四万两。他很愤怒,那么好,如同雪花一般的精盐为何价钱那么低。
广源粮行的周丕纲,控制着真定府往京师的运粮要道。前几日朔风政府发下公文,要求各府登记存粮数量。
周丕纲仓库里藏着八万石粮食。但他一粒都不想让官府知道。这存粮账,官府说查就查,他慌了,连夜派人转移粮仓,想的是在后面能够大捞一笔。
山东登州的秦裕川,山东最大的粮商,外号“秦半省”。他的外甥杨怀德因为霸占民田逼死人命,
可惜的是被朔风新上任的监察院查阅卷宗的时候,直接拉出来,判了斩立决。当时的秦裕川送去三千两银子想赎人,最后银子被退回,外甥照样掉了脑袋。他自己受到了一个警告!
河间府的范永昌,他过往的时候一直说自己是八大家范家的旁支,但事实上旁支到压根连族谱都进不去。
恰恰因为八竿子打不着,朔风清算范家时漏掉了他这条小鱼。
如今他手里还攥着范家留下的一条秘密商路,从河间府一路通到口外。他的身份只有沈兆麟一人知晓。
沈兆麟的胞弟沈兆兴也在座,这人常年跑江南,与海宁查家是儿女亲家,此刻刚从杭州赶回来,带来了查家的密信。
“诸位,”
沈兆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满堂窃窃私语瞬间安静,
“五十万石粮食,从安南运回来了。消息传的太快,此时已经传遍整个北方。大家很清楚。
这批粮食一旦入了京师的朔风超市,粮价就会被打回原形。
咱们手里囤的那些,就会变成烂仓的赔钱货。
除了京师,现在天津卫的粮价已经彻底垮了,抛售都没人要。这些粮食一旦入了京师,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发往各地,届时我们在各地的商号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赵谦益冷冷接话:“我在山西的粮仓,囤了十二万石。为了收这批粮,我把太原府两家钱庄的存银都抽空了。
如果粮价垮了,别说赚钱,我赵家三代积累的基业,都要填进去。”
周丕纲说:“我的人探明了,岳刚走得极慢,再有一日才会到河西务。
河西务的守备副将马国安,去年欠了我六千两银子的赌债。上个月,我免了他的债。还给他送了个小的,现在已经怀上了。”
范永昌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阴鸷得像冬天的夜,阴森开口:“烧粮,不是攻城。正面我们是不可能打的过陷阵营,那支部队是陈朔的王牌之一。
当年在葫芦峪的时候,多尔衮的精锐没突破,草原上科尔沁的绝地反击也没有突破。我们自然打不破。
但若是放火的话,就简单的多。”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铺在桌上,
“这是河西务漕仓的布防图。八大家留下的。”
满座鸦雀无声。
沈兆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缓缓开口:“我把话挑明了。今日诸位坐在这里,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银子,我沈家出一半,另一半诸位凑。
人手,永昌兄联络了满清曾经的人,那些人在辽东跑到了深山,跑到了乡下,谁也没想到朔风竟然待在辽东不走了,开始搜山,犁地。他们没活路,一露头就会被砍了脑袋。
之前在咱们大明有很多女真人,他们大多数都是暗碟,现在他们家没了,反而成了咱们手中最好的刀。
兆兴也从江南带回了一批人,秦裕川也搞到了一些军械。”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话:“河西务那边,周丕纲搞定了马国安。烧粮之后,若有追查,由我沈兆麟和你们一起担着。”
所有人都看向赵谦益。赵谦益沉默了半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家出三万两。”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后面便顺了。
周丕纲放下一张银票,范永昌吐出一个数字。
秦裕川最后一个说话:“人,我多出五百。钱,两万两。”
他顿了顿,“事成之后,我要朔风超市的账簿,我要知道那些盐是从哪儿调的,我要那条线。”
沈兆麟皱眉:“不都说朔风走到今日,是他们在高原上发现了一个超大的盐湖,那里的精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江南那边也想让我们给个准话。那边的盐商现在可是都快疯了”
秦裕川点头:“我一个人自然不成。若咱们这次胜利,那些兵得拿在咱们手里。到时候再让盐商出人出钱。既然是高原,那么必然有专门的盐路。
我们废了那条盐路,就如同过去那么多年朝廷不停的丢弃地盘搞一搞,一年不成,那就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我就不信搞不垮一条盐路”
……
最后沈兆麟看着满座宾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既如此,散了吧。各自准备,等河西务的消息。”
但没人注意到,沈家大宅后巷,一个倒夜香的汉子在那扇紧闭的后门外停了片刻,推着木桶车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一只灰鹰从京师城郊飞起,朝东南方向振翅而去。
……
河西务,中军大帐。
深夜时分,这几日只要天色黯淡,就会安营扎寨。
这也是王韬和周坤故意为之,尤其沿途百姓看见那连绵十余里的粮车船队,都知道这是正儿八经救命的粮食。也会瞬间打消前段时日所有人都说的粮荒。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支运粮队,正等着有人来抢。
也是有人专门为了让他们看到,为了让他们回家去说,逢人便说。
此时的岳刚正对着一幅漕运图沉思。
案上烛火未熄,帐外更鼓敲了三响。不由得让他想起接到军令护送五十万石粮食入京。但军令里还有一行小字,是陈朔亲笔所书,每个字都用朱砂圈了边
“粮为饵,贼必至。布网待之。”
帐帘掀开,宁夜走进来。只披了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沾着露水,像刚从夜里走过的行商。
郑森看到来人有些疑惑,因为此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和陈奇差不多,但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通报,就这么直接进来了。陈奇只是和对方点了点头。
只见此人走到岳刚身边 “蛇出洞了。”
说罢宁夜在案上摊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沈兆麟牵头,赵谦益出三万两,周丕纲走通了马国安,秦裕川搞到了军械,范永昌手上有旧八大家的布防图。
各家出银、出人、出线,凑了一万多亡命之徒。
满清余孽、山匪、日本浪人、被咱们剿了老巢的走私私兵,还有一些江南那边养的江湖砸碎,这是一锅大杂烩,但人数不少。”
岳刚看着那张纸,看着他:“一万多人?这么多人集结,动静不小,你们怎么盯住的?”
“盯的不是他们。”
宁夜淡淡道,“盯的是赵谦益汇钱的票号、秦裕川调货的码头、周丕纲联系马国安的信使。
把这些拼在一起,图就全了。
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每一步都踩在我们的眼线上。他们以为我们进入京师和北方时间不长,可他们忘记了一件事,天启年间,哥哥来京师之前。
我和恒哥就已经在京师,我们的线埋的更深更多。以前的他们压根上不了台面,若不是咱们收拾了那么多大员,李自成杀了那么多人。八大家被咱们斩草除根。他们,以前只是一些小杂毛罢了”
“马国安?”岳刚冷笑,“欠周丕纲六千两赌债的守备副将?不是咱们朔风的人?”
宁夜摇头:“虽然咱们拿下北方,但之前河西务这里基本上已经没什么用,江南的商路断了,我们的粮食都是从西北以及辽东调集过来的。
而且你们军方一直对外征战,马国安直接投降,为了地区的稳定就没动他”
“一个守备副将,六千两就敢做掉脑袋的事情?”
宁夜苦笑:“军法处的人来了,不讲情面,又是赌债,被查出来直接就罢免职务。再加上我们发现那边给他送了女人,还怀了一个小崽子。”
岳刚点头。
宁夜“他今夜撤了西门两道岗哨,换上了自己的人。周丕纲也松了一笔银子,被他拉下水。火起之后,他的人会‘及时赶到’,然后‘奋勇救火’。
当然,在救火之前,他们会先确保火势蔓延到无法控制。”
“好算计。”岳刚将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目光落在宁夜身上,“你的人准备好了?”
“暗部三百人,已混入民夫、船工、伙夫之中。”
宁夜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汇报一件琐碎的杂务,“今夜子时,码头会有一批‘新到的民夫’。不过这批人得岳帅你从陷阵营出了。他们不参与救火,只做一件事。”
“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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