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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同时,码头外围一处废弃的货栈里,另一场密谋正在进行。
马国安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武将,面皮白净,看起来不像武夫,倒像个文吏。
此时只见他压低了声音,对围在身边的几个心腹吩咐:“丑时三刻,西门换岗。
你们几个去当值,换上咱们自己的人。
火起之后,先别急着动,等火势大了,再带人冲进去。记住了,不是去灭火,是去‘救火’。”
一个心腹迟疑道:“大人,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
马国安冷笑,“火场烧成灰烬,查什么?就算查,也是河西务的库吏看守不力,与我守备营何干?
周丕纲说了,事成之后,每人这个数。够你们在老家买几十亩地,娶两房媳妇。”
心腹们不再说话。
马国安站起身,走到货栈门口,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漕仓码头。那里堆积如山的粮包,在他眼中仿佛已经化为了冲天的火光。
他不知道的是,货栈屋顶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静静伏着,将他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听在耳中。
黑衣人伸出两根手指,朝货栈后巷打了个手势。巷子里,另一个黑衣人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更深的夜。
子时三刻,河西务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运河上的雾气贴着水面流淌,将两岸的灯火揉成模糊的晕光。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包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有节奏地敲打着青石板路。
岳刚站在中军大帐外,甲胄未卸,朔风刀悬在腰间,他顺手摸了摸自己那光滑的脑袋。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漕仓方向。
那里有五十万石粮食,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会从西门进。”宁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知是嫌弃茶凉还是嫌弃即将到来的杀戮不够利索。
“马国安的人今晚戌时已经换了岗。西门两道哨卡,现在站的全是他的人。两处暗哨,被撤掉了。周丕纲给他的命令是丑时三刻动手,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岳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们分三路。一路走西门,马国安的人会放行,直扑漕仓;
一路从运河潜水摸过来,目标不是粮仓,是粮船。
他们想堵死从水路转移粮食的路;
还有一路,打扮成救火的民夫,火起之后趁乱浇油。
计策不错。声东击西,内外开花。”
“万恒粮号那边呢?”
“沈兆麟的胞弟沈兆兴亲自坐镇。他手上有查家的密信,上面写的是‘若河西务事成,江南另有重谢’。这封信我已经让人抄了一份存档,原件放回去了。”
“放回去?”
“不放回去,怎么知道他下一步联系谁?”宁夜终于还是放下了那杯茶,“暗部三百人已经就位,从现在起,每一个靠近粮仓的人,都会被盯上。”
岳刚深深看了一眼宁夜,他说的很简单,但仔细听来却不由得感慨暗部的恐惧。敌人最重要的密信竟然能被朔风抄录,那么可想而知他们的触角已经深入到了什么地步。
其余的他不愿意去多想,因为他坚信,那个人不会那么做。
岳刚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夜色中,他的侧脸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他在等待。等待那些自投罗网的飞蛾。
……
丑时二刻。西门。
厚重的城门在夜色中无声地推开一道缝。
马国安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着第一支队伍从眼前掠过。
他们衣衫褴褛,面孔凶悍,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有人扛着油罐,有人腰间别着火折子,有人背着成捆的干草浇了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满清的头目,名叫赫舍里。
对外他说自己是在辽东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其实扯淡,他是在朔风攻城后,打巷战的时候,吓得直接跑路了。不过这人因为曾经跟过满清的高级权贵。
知道一些满清在大明还有很多的暗碟。所以他在深山中,在田野中找打了很多遗留的同族。他们在辽东被岳刚给杀怕了,尤其当他们看到为首的人是大光头的时候,整个腿都是软的。
也不知道要逃去哪儿,听闻朝鲜已经开始对满清遗留的人开始杀戮。
最后是一支商队找到了他们,于是他们今日出现在了这里。充满着对朔风刻骨的恨意。
当他走过马国安身边时,用生硬的汉话问道:“陈朔的粮食,在哪儿?”
马国安压低声音:“沿码头直走,过三道门便是漕仓。
守军不多,大部分在外围。火起之后,我的人会假装救火,帮你们拖住援兵。”
赫舍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散发着恶臭:“好。事成,银子。事败”
他的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马国安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但他还是强笑道:“放心,万无一失。”
队伍继续前进,消失在通往漕仓的巷子里。
马国安不知道的是,当他转身回营时,身后其中的一名心腹眼珠子在转着,远处也有黑衣人在盯着。
运河上雾气愈发浓重。数十条小船悄无声息地从芦苇荡中划出,每船载着四五个黑衣水鬼,口中衔着短刀,悄无声息地接近粮船停泊的水域。
他们没有任何的语言,但大多数人都是月代头以及部分秃顶。他们身穿单衣短甲或仅兜裆布遮体。都是要不赤足,要不草鞋。每人都是身佩长短双刀?。
此时他们想到的是此战过后,就可以对周边的村镇进行烧杀抢掠。届时金银、女人……
这时候。为首的水鬼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翻身下水,动作整齐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水獭。
可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那些粮船的船舷上,趴着另一群人,早已等候多时。
在河西务的外围。
一个破旧的窝棚里,三百多名“民夫”正围坐在熄灭的篝火旁。
他们的衣服破旧,脸上抹着锅灰,看起来和白天搬运粮包的民夫没什么两样。
但领头的一人,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罐,低声说道:“记住,火起之后再进去。咱们不是放火的。咱们是‘救火’的。等火势大了,趁乱往粮堆上浇油。浇完就跑。没人会注意到民夫少了。”
没人说话,只有很多只手在黑暗中齐齐抬起,又齐齐放下。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这群“民夫”中,有两个人自始至终都很安静。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继续不动声色地扮演着不起眼的流民。
丑时三刻整。
赫舍里带人摸到了漕仓外墙下。依照范永昌提供的布防图,这里的岗哨间距百步,换岗间隙有一炷香的时间。
一切与图纸完全吻合。他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搭人梯翻墙。
翻过墙便是漕仓大院。
堆积如山的麻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忙碌。
砸开油罐,泼向麻袋,掏出火折子。
赫舍里亲自将一罐灯油泼在最近的粮堆上,刺鼻的油味弥漫开来。
“长生天在上”他低声狞笑,将火折子按了下去。
火焰腾空而起,瞬间舔上粮堆,将半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照着赫舍里扭曲的脸,他转身嘶吼:“烧!把所有的都烧光!”
运河上,水鬼们攀上了最外围的几艘粮船。
甲板上空空荡荡,连巡逻的哨兵都不见踪影。
领头的水鬼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已经来不及了。甲板上那些盖着油布的粮包在他们靠近的瞬间突然被掀开,每一堆粮包后面都蹲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朔风士兵。士兵们没有喊杀,只是举起短弩。
“速速速”
第一轮弩箭射穿了四个水鬼的胸膛。尸体落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
西门。
深夜的寒风已经开始刮起,但他的内心却是火热,对于他而言,这件事情不得不做。先是欠了钱,若是以往压根不惧怕,随便贪点军费也就搞定了。
但现在不同,朔风的军法处那么严格,军饷的开支竟然用什么银行来。他没有机会。
再加上那边送的女人太美让他无法自拔,现在都怀上了。想起自己家中就两个女儿,有人看了,说这一胎是儿子。
他不得不去做。也是为了给自己没出世的儿子争一个未来。
再说了,那些兵很多人已经不听他的。可这次只要他们和自己干了这个事情。上了自己的贼船,他们下不去的。
这时候,已经等待良久的马国安听见喊杀声响起,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刀柄上,对身边的心腹下令
“走,去救火。”
他们刚走出十几步,巷子尽头突然亮起火光。
马国安眯起眼,长久的黑暗被突然的火光弄的很不舒服,仔细看去,那是无数的火把,正朝这边涌来。
他松了口气。是自己人,不过随即内心在想,这批人按理说现在不应该在这里啊!
但随后,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因为那些火把下面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穿着整齐的制式盔甲,步伐沉稳如鼓点,将他的人四面围住。
为首的年轻将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副将,”郑森淡淡道,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你写给周丕纲的信,字不错。就是落款太客气了。‘卑职马国安顿首’,一个守备副将,跟一个粮商‘顿首’,不合适。不合适啊!”
马国安的脸瞬间变成死灰色。
“你是谁?”
“郑森,海军副都督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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