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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第四回来御书房,天还没亮透。
刘封刚洗漱完,正对着铜镜查看左颊那道旧疤——昨夜睡得沉,压出了印子,疤痕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浅白色。他伸手摸了摸,听见门外脚步声急促,不由皱了皱眉:"崔卿今日来得可真早。"
内侍通报之后,崔琰快步进来,手里捧着的竹简比前三回加起来都厚。他面色凝重,进了门连礼都没行周全,开口便道:"陛下,方技列传臣编不下去了。"
刘封放下手,转过身来:"编不下去?你前几日编忠义、孝友、隐逸不是编得挺好?"
"那几卷好歹有经史可依、有旧例可循。"崔琰把竹简往案上一放,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焦躁,"可这方技列传,臣翻遍了秘阁藏书,只找得出三十几个名字——华佗、张仲景、淳于意、扁鹊……这些人是名留青史了,可他们留下的方子呢?臣派人去谯郡寻访华佗后人,他孙子说,祖上传下来的《青囊经》被狱卒烧了大半,只剩几页残篇。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倒是有抄本流传,可各州郡传抄的版本竟有七种之多,同一味药剂量差了三倍,这让人怎么信?"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陛下,方技不是经学。经学有章句可考,有师承可循。可这医道、农技、算学、营造……多少东西都散在民间,没人记,没人传,眼看着一代人走了就断根了。臣这方技列传,写得不是列传,是挽歌!"
刘封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身走到殿角,从一只矮柜里取出一只上了锁的藤箱,钥匙在腰间铜环上挂着,叮当作响。他打开锁,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纸,足有二尺多厚。
"崔卿,你过来看看。"
崔琰凑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工工整整的楷书,分了类目:内科、外科、妇人、小儿、金创、针灸、药性、炮制……每类下面又细分条目,每一条都注明了出处——某年某月某州某县,某人传某方,曾治某疾,愈否,附验案一则。
"这是……"
"朕登基之后第三年开始让人搜集的。"刘封从箱中取出一卷,展开来给他看,"太医署派了三百多个医官、弟子,分赴各州郡,访民间郎中、采药人、僧道、世医。每访到一方,必询其源流、验其效验。假的剔除,存疑的注明,确有效验的记录归档。搜集了整整八年,成稿七十六卷,定名《洪武医方集成》。"
崔琰双手捧起那一卷纸,手指微微发颤。他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则验案上——"洪武十五年,冀州安平,乡民赵大年患痈疽,溃烂及骨,众医束手。村中老妪周氏以败酱草配地榆捣敷,旬日而愈。后经太医署复核,此法确有奇效,今收录于外科卷。"
"周氏……"崔琰喃喃道,"一个村妪?"
"一个村妪。"刘封把藤箱合上,重新落锁,"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认得字,不知道扁鹊是谁,更没听过什么'方技'二字。可她手上那条方子,救过二十七个人的命。崔卿,你觉得她该不该入方技列传?"
崔琰将那卷纸抱在怀中,良久,低声道:"该。"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编方技列传,编不下去,是因为你只在书里找。可这天底下最好的医方、最巧的技艺,大多不在书里,在人的手上,在一代代口耳相传的方子里的。你要把它们写下来,就得先走到田埂上、走到药铺里、走到打铁铺子里去。"
崔琰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臣……臣大半辈子埋在故纸堆里,竟忘了纸上那些字,原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
刘封笑了笑,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裹着庭院里桂花的气息涌进来,清冽而沁人心脾。远处太医署的方向已经升起了几缕炊烟,想来是值夜的医官们在准备早间巡诊的药汤。
"你这方技列传,朕给你再加一条。"
"陛下请说。"
"给每一种技艺立传之前,先写一句话——此技何人传、传自何地、曾活几人、现今还有几人会。"刘封回过身来,目光深沉,"朕修通典,列方技,不为给古人立牌坊。为的是让后人翻开这卷书的时候,不仅能看见这个方子能治什么病,还能看见当年拿这方子救人的人,长什么模样、住什么地方、这辈子怎么过的。"
崔琰抱着那卷《洪武医方集成》,深深地弯下腰去:"臣,替天下那些有名无名的医者、匠人、百工,谢陛下。"
"别急着谢。"刘封走到案后坐下,"朕还没说完。你刚才说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各州版本不同,这事朕知道。太医署已经派人校勘了两年,集了十一种抄本互相比对,定了一个善本出来。你编方技列传的时候,把这个善本放在附录里,注明'太医署校定本,各州以此为据,不得擅自增减。'"
崔琰的眼睛亮了起来:"陛下这是要以朝廷之力,统一医籍?"
"不统一怎么行?"刘封给自己倒了盏茶,喝了一口,"同一种病,洛阳的医书说用三钱,成都的抄本说用五钱,一个病人照洛阳的方子抓了三钱的药没治好,照成都的抓了五钱的出了事——这找谁说理去?医者仁心,医者先得有个准绳。"
崔琰郑重将茶盏放回案上:"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请太医令葛衡一同参与方技列传的编纂。臣写人物生平尚可,写医理方药实在门外——只怕写错了害人。"
刘封点了点头:"准了。朕让葛衡今天下午就去崇文阁报到。另外——"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奏疏,递过去:"这是工部新报上来的,他们试制了一种水力鼓风机,冶铁炉温比从前高了近两成。朕觉得这也该入方技列传,列在'营造'目下。你让工部的人写一份详尽的制法来,附上图纸。方技列传,不只有悬壶济世,也有百工造物。"
崔琰接过奏疏,眼中光彩愈盛。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陛下,臣冒昧再问一句——那个冶铁的法子,也要写清楚?不怕传出去被敌国学了去?"
刘封放下茶盏,神情平静:"崔卿,你活到这个岁数,该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好东西,是封不住、藏不住的。冶铁的法子你藏着掖着,人家自己也会琢磨出来。与其让人家暗中摸索,不如咱们先把它写明白了、传开了、让天下人都受益。到那时候,谁的铁好、谁的钢利,拼的是本事,不是秘密。"
他看着崔琰,目光深邃:"方技列传要写的,不是'秘而不宣'。恰恰相反,要写的是'传而不绝'。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锁在箱子里,是传在人心里。一个人会了传十个,十个会了传百个,一代代往下传,才叫'方技'——方,方法是也;技,技艺是也。没了人传,就什么都没了。"
崔琰双手捧起那只藤箱,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他躬身道:"臣连夜拜读。三日后,方技列传初稿呈御。"
"不必急。"刘封起身送他到门口,"慢慢来。朕修这部通典,不是赶给谁看的。是修给后人的。写错一个字,后人要用一百年去改。宁可慢,不要错。"
崔琰抱箱出门,朝阳正好从东边宫阙的飞檐间跃出来,光芒铺了一地。他那个花白的背影沿着甬道走远,怀里那一箱纸卷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暖色。
刘封站在门槛内望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上过战场、握过刀剑、批过奏折,方才翻开那只藤箱时,指尖碰着那些纸页的触感却格外温和。那上面记的不只是药方,是这些年从这偌大国土的每一个角落,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人间活命的法子。
关银屏从后殿走来,披着外衣,显然是被他起身的动静吵醒了。她走到他身边,望见甬道上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问:"崔琰又来找你?"
"嗯。编方技列传编到一半,没了底气。"刘封转身回屋,顺手把那盏凉透的茶倒了,重新续上热的。
关银屏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空藤箱的位置:"你把那箱医方给他了?"
"给他了。留着也是落灰,不如让他写成书,印出来,传到各州各县去。"刘封把热茶推到她面前,"等方技列传修完,朕打算再下一道旨——各郡县设医馆,每个医馆存一部《洪武医方集成》和《伤寒杂病论》校定本,每逢春冬两季,太医署派医官下去巡诊带教,三年一轮。"
关银屏端起茶盏,看着他侧脸上那道浅疤在晨光里明明暗暗,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啊。别人做皇帝想的是怎么坐稳龙椅,你想的却是怎么让天下人少生病。"
刘封也笑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背:"坐龙椅不就是为了这个?不然坐上去干嘛,摆着好看?"
窗外,崇文阁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想必是崔琰到了地方,正招呼那些编纂学子们一起搬箱子。远远地能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喊:"崔大人,这是什么?好重!"
"好东西。"崔琰的声音带着笑意,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比你们读过的所有经书都重。"
刘封把茶盏送到唇边,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落下去,熨帖而踏实。
(第67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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