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79章:艺术列传精巧思(1/1)  三国:刘封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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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琰第五回来御书房时,手里换了东西——不再是沉甸甸的竹简或纸卷,而是一只巴掌大的漆木匣。
    刘封刚下朝回来,袍角还沾着太极殿台阶上的晨露。他见崔琰捧着一只匣子进来,不由挑了挑眉:"崔卿今日不呈稿子,改呈宝物了?"
    崔琰面色古怪,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尊铜制的小像,约莫三寸来高,铸的是一个人屈膝跪坐、双手捧简读书的姿态。铜像表面光滑温润,眉眼清晰可辨,连衣褶的纹理都纤毫毕现。
    "这是……"刘封弯腰细看,忽然认出那张脸来——正是他自己。左颊那道浅疤都被铸了出来。
    崔琰拱手道:"这是司农府一个叫陈敬的匠人铸的。此人本是洛阳城西的铸铜匠,三年前听说陛下命人搜集天下技艺,便自告奋勇,说会'以铜写形'。他花了两年反复试炼,铸出了这尊像。司农府觉得稀罕,送到崇文阁来,问能不能入艺术列传。"
    刘封伸手将那尊铜像取出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他翻到底部,看见一行细小的篆字:"洪武二十年秋,陈敬铸于洛阳。"
    "以铜写形。"刘封把铜像放回匣中,坐了下来,"崔卿,你怎么看?"
    崔琰犹豫了一下:"臣以为……这确实是巧思妙技。可臣琢磨了好几日,拿不准该归在哪一类。说是像,它比画像经得住放;说是器,它又不是日用之物。若入艺术列传,臣不知该与何人为伍。"
    刘封没有急着回答。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秋风正紧,黄叶打着旋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崔卿,你编艺术列传,都列了些什么人?"
    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简,展开来念道:"臣按旧例,列了书画名家、琴师、棋手、舞者、巧匠,凡数十人。如蔡邕之书、顾恺之之画、嵇康之琴、马钧之巧——"
    "马钧列了?"
    "列了。马钧改良织绫机、造翻车、制指南车,这些都在史册有载。"
    "那你觉得,"刘封指了指木匣里那尊铜像,"陈敬跟马钧比,谁更该入艺术列传?"
    崔琰怔了一下:"马钧之巧,惠及万民;陈敬之巧,仅在一像。自然是马钧更该入传。"
    刘封笑了一下:"可你有没有想过——马钧的翻车,救的是田里的庄稼;陈敬的铜像,铸的是一个皇帝的样子。百年之后,翻车可能锈了、散了,但这尊铜像还在。后人看见它,就知道洪武年间有个人能把铜化成人的眉目。你说谁的巧思,传得更久?"
    崔琰沉默了。
    刘封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顶层取下一只长条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柄匕首,刃口已经有些锈蚀,但刀柄上的缠丝纹路仍清晰可辨,细密如发丝。
    "这是当年徐庶先生临走前留给朕的。"刘封将匕首递过去,"他说是一个羌地匠人打的,刃口淬了七次,刀柄上的缠丝纹用的是'乱丝法',打了一百多天才完工。徐先生说,那匠人一辈子只打了三把这样的刀,后来眼睛不行了,就再也打不出来了。"
    崔琰接过去细看,手指抚过那些细如发丝的缠纹,叹道:"这手艺……现在已经没人会了吧?"
    "所以朕才要你编艺术列传。"刘封收回匕首放回盒中,"朕要的不是一本夸皇帝那尊铜像有多好看的书。朕要的,是把这些'精巧思'都记下来。不管是马钧的翻车,还是陈敬的铸铜法,还是那个羌地匠人的乱丝缠纹——只要它曾经让一个人琢磨了很久、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就该写进去。"
    他走回案前,看着崔琰:"你方才说拿不准陈敬该跟谁为伍。朕告诉你——他该跟所有用双手把天下变得更好看、更耐用、更有意思的人为伍。艺术列传不分尊卑,不看这东西是用来种地的还是摆在宫里的。只看一个字:巧。"
    崔琰缓缓点头:"臣明白了。可是陛下——"他犹豫了一下,"这艺术列传若写得宽了,怕是要得罪不少人。那些世家子弟,多的是以琴棋书画自矜的,若陈敬一个铸铜匠跟他们列在同一卷里,怕是有人要弹劾臣'混淆雅俗'。"
    刘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气定神闲:"让他们弹。朕正好想看看,几个世家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崔卿,你且记住——这世上所谓'雅',不过是先有人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后来的人够不着,才给它取了个雅名。蔡邕写字的时候没想过什么叫'雅',他只是写了。嵇康弹琴的时候也没想过什么叫'雅',他只是弹了。陈敬铸铜的时候,他想的也不是'雅不雅',他想的是怎么把那个人的眉目铸得更像。你要是因为这些就把他排出去,那你这艺术列传,写的就不是'精巧思',写的是'门第谱'。"
    崔琰面色一凛,深深躬身:"臣,受教。"
    刘封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回去之后让人去工部问问,有个叫郑老七的老木匠还在不在。"
    "郑老七?"
    "就是当年修崇文阁时那个做斗拱的老匠人。朕记得他做了一种'榫卯互锁'的法子,不用一根铁钉,整座阁楼的梁架全靠木头咬合。朕后来让人去看过,几十年了纹丝不动。那法子该入艺术列传,列在'营造'目下。"
    崔琰记下了:"臣即刻去查。"
    他收拾好木匣和竹简准备告辞,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陛下,臣还有一问。"
    "说。"
    "这艺术列传,臣写了序言草稿,开篇一句是——'艺者,技之精也;术者,法之要也。'您看妥不妥?"
    刘封想了想:"把'技之精也'改成'心之至也'。艺术这件事,到了最后拼的不是手上功夫,是心里头有没有那口气。一个人心里没有那股琢磨到底的劲儿,手再巧也做不出传世的东西。"
    崔琰咀嚼了一下这八个字,眼中微微一亮:"'心之至也'……臣明白了。"
    他捧着木匣退了出去。刘封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秋风又紧了,卷起一地黄叶翻飞。他想起许多年前在汉中时,曾见过一个篾匠蹲在街角编竹篮,一根青篾在他手里翻来折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成了一只圆润结实的篮子。那篾匠编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说:"将军,买只篮子不?三文钱。"
    刘封当时没买。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容,和那双布满老茧却灵活无比的手。那双手上,有比任何典籍都更古老的智慧——琢磨了一辈子的东西,就长在骨头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早已被磨平了。这些年握笔的时候比握刀多,批奏疏的时候比练兵多。可每次看见那些用手艺吃饭的人,心里总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
    关银屏不知何时进来了,见他对着窗户发呆,也不说话,只把那尊铜像从木匣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晨光恰好照在铜像的脸上,那眉眼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连唇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像吗?"刘封问。
    关银屏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微微一翘:"像你刚打完仗回营、累得不想说话却还要硬撑着的模样。"
    刘封失笑:"你就不能夸一句好看?"
    "好看是好看。"关银屏把铜像放回匣中,拍了拍手,"可那个陈敬更厉害。他没见过你上战场,却把你那道疤铸得跟你左颊上的一模一样。你说他是怎么做到的?"
    刘封也沉默了。他伸手摸了摸左颊那道浅疤,那是在麦城救关羽时留下的,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疤还在,人也在。
    "或许,"他低声道,"真正的巧思,不是看见了才做出来。是心里有那个人,手就跟着走。"
    窗外风过树梢,铜铃叮当。案上那卷艺术列传的稿本被吹开了一角,露出崔琰新写的那行序言——"艺者,心之至也;术者,法之要也。"
    (第67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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