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77章:隐逸列传高尚志(1/1)  三国:刘封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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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琰第三次来御书房时,已是黄昏。
    这回他手中捧着的竹简比前两次更厚,神色却比前两次更凝重。进了门也不急着递上去,先站在门口长揖一礼,然后抬头看向刘封,欲言又止。
    刘封正在批阅几份地方水利奏疏,见他这副模样,放下朱笔笑道:"崔卿,你这两日往朕这儿跑得勤快。孝友列传改完了?"
    "改完了。"崔琰将竹简双手奉上,"臣今日呈上的,是隐逸列传初稿。只是——"
    "只是什么?"
    崔琰迟疑片刻,终于如实道:"只是臣拿不准,这隐逸列传……该收哪些人、不该收哪些人。臣细数了一遍,入传者共四十七人,从上古巢父许由,到我朝隐居终南山的几个处士。可臣越写越觉得,有些人是真隐,有些人……怕是拿'隐'字当进身之阶。"
    刘封接过竹简没有急着看,随手放在案上:"说说看,怎么个'拿隐当进身之阶'?"
    崔琰站直了身子,面色沉郁:"终南山上有个叫周稚的处士,在当地颇有声名。地方官三次举荐他出仕,他都推辞了,说什么'山野之人,不堪驱驰'。可臣派人去暗访,发现此人每隔几个月就下山一趟,专程去拜访郡守、县令,与人纵论天下时局,席间常言'若我出山,必如何如何'。山下百姓说,他隐居是假,待价而沽是真。"
    刘封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起身走到窗边,暮色正从殿宇的飞檐间漫上来,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温润的暗金色。庭院里那株老槐树被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
    "崔卿,"刘封背对着他开口,"你写隐逸列传,觉得什么人配称'隐逸'二字?"
    崔琰想了想,答道:"臣以为,身在山林而心系天下者,是真隐。如严子陵之拒光武、管幼安之浮海避乱。身在山林而心系功名者,是假隐。似周稚之流,名为避世,实为沽名。"
    刘封转过身来,目光沉静:"朕问你,严子陵拒光武,是因为他不识抬举吗?"
    "自然不是。严子陵志在山水,不愿受官场拘束——"
    "那他为什么还要见光武?为什么还要与光武同榻而卧、把脚搁在皇帝肚子上?"刘封嘴角带了一丝笑,"他若真是完全不想搭理世俗,压根儿就不该出山。他出了山、见了驾、跟皇帝聊了一夜,然后拍拍屁股走了,让天下人都知道'光武有个朋友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你觉得他是真不想做官,还是用另一种方式做了官?"
    崔琰愣住了。
    刘封走回案前,拿起那卷隐逸列传翻了翻:"严子陵千古名士,朕没有贬低他的意思。朕只是想说,隐逸这件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一个人躲进山里不出来了,未必就是高尚;一个人出来做官了,未必就是庸俗。"
    他合上竹简,看向崔琰:"你知道朕当年在汉中时,最想请出来却一直没请动的人是谁吗?"
    崔琰摇头:"臣不知。"
    "一个叫卫宁的老先生。"刘封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札,纸张已经泛黄。"他在定军山下的村子里教了四十年书。朕派人请他出山到讲武堂任教,他回了一封信,就八个字——'村童待哺,寸步难离。'"
    刘封把信递给崔琰:"你看看,这八个字,比那些洋洋洒洒写万言'归隐赋'的人,是不是更像一个'隐逸'?他没有在终南山上搭个草庐让世人仰望,他就在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小村子里,守着几十个识字不多的孩子。朕后来让人送了二十套纸笔过去,他收了。朕再让人送官职过去,他又退了。"
    崔琰接过那封信,仔细看了又看,沉默良久。
    "陛下,这卫宁……臣的隐逸列传里没有收录。"
    "朕知道没有。"刘封把信收回锦盒,放回书架,"因为朕没有告诉过你。朕当年让人去查过他的来历,他的祖父是汉末名士卫旌,因为得罪了董卓,全家隐姓埋名迁徙到了汉中。到他这一辈,已经三代不做官了。他若不教那些村童,那些孩子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转过身来:"崔卿,隐逸列传要写的,是这些人。不是那些在山门上挂个牌子、等着朝廷来'三顾茅庐'的聪明人。真正的隐士,往往是你看不见的人。他们不写诗说'我归隐了',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他们认为该做的事——而那件事,恰好不需要官印来证明它的价值。"
    崔琰深深一躬:"臣受教。"
    刘封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回案后,将那卷隐逸列传打开,一页页翻过去。翻到中卷时,他的手指在某一条上停住了。
    那是写的一个叫"柳泉子"的人。事迹简单:晋末避乱入蜀,居青城山中,采药为生,不与人言,所居茅舍前一株老柳树下有泉一眼,故人称"柳泉子"。地方志只记了他二十余年,忽然有一日茅舍空了,人不知去向。
    事迹旁边,崔琰用朱笔批注:"其人无名无姓,事迹甚略,存疑待考。"
    刘封看了片刻,提笔在朱批旁边写了一行字:"无名无姓,何以入传?山中人自谓柳泉,即是其名。二十余年采药济民,即是其事。不必疑,不必考。录之。"
    崔琰探头看了看那行批注,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刘封搁下笔,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殿中已经掌灯,烛火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崔卿,朕问你一个事儿。"
    "陛下请讲。"
    "你活了六十岁,有没有哪一刻,特别想什么都不管了,找个地方种两亩地、养几只鸡,安安静静过下半辈子?"
    崔琰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臣……说实话,想过。尤其当年在清河老宅守着几十亩薄田时,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想着若不去洛阳考什么科举、做什么官,这会儿大概正坐在树下喝粥。"
    "那你怎么没留下?"
    崔琰抬眼看向刘封,烛火在他浑浊的眼底跳了一下:"因为臣写了几十年文章,总想让自己的字被人看见。若真留在那棵枣树下,臣写的东西就只有枣树看见了。"
    刘封笑了一声:"这就是了。愿意出来做事的人,有愿意出来的道理;愿意隐在山里的人,有愿意隐在山的道理。谁也不必笑话谁。隐逸列传不褒贬,不臧否,只记录——记录那些选择在无人处活着的人。让后人知道,除了追名逐利,还有一种活法,是在天地之间独自守住一份清明。"
    他站起身,走到崔琰面前,将隐逸列传的竹简郑重交还:"朕信的朕已经批了。你回去后,加一条:隐逸者,不必皆有高名;但有所守,即为高士。那座茅舍、那棵老柳、那眼泉水,只要它们曾经让一个疲惫的人歇过脚,就已经值得被记下来。"
    崔琰双手接过竹简,长揖到地:"臣,替那些无名之人,谢陛下。"
    "去吧。"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天黑了,路上仔细台阶。"
    崔琰走后,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关银屏端着晚膳进来,见刘封还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不禁问道:"又发什么愣?崔琰今天又带来什么难题了?"
    刘封转过身,笑着接过她手中的食盘:"这回没难题。朕就是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叫卫宁的老先生。朕当年在汉中的时候,本来想请他出山做事的,他没来。后来朕做了皇帝,让人给他送了一壶御酒去。"
    "他收了?"
    "收了。"刘封坐下来,拿起筷子,"喝了。然后让人带话给朕,说'酒是好酒,替我谢过陛下。我这儿还有三十七个孩子没教完,等教完了,再下山拜谢'。"
    关银屏在他对面坐下:"那他现在教完了吗?"
    刘封夹了一筷子菜,停顿了一下:"去年冬天走的。教完最后一批孩子那年,他七十九岁。临走前留了一句话——'这世上总要有人认得字,才好跟后生讲讲前人的事'。"
    窗外夜色沉沉,远远传来崇文阁的钟声,悠长而安宁。
    (第67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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