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76章:孝友列传敦风俗(1/1)  三国:刘封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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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刘封刚在太极殿听政回来,崔琰又来了。这回他手里只捏着一卷帛书,神色比昨夜更郑重几分。
    "陛下,孝友列传初稿已成,臣通宵改定,请御览。"
    刘封接过帛书,展开来。孝友列传分上下两卷,上卷叙历代孝子悌弟,从上古舜帝孝感动天写到本朝,洋洋洒洒列了七十余人。他一路看下去,眉头渐渐松了——关羽那一条这回写得中规中矩,"事兄如父,待弟如子,虽军务倥偬,未尝废人伦之礼",后面附了当年关羽在荆州收养义子关平的旧事。这比昨夜的忠义列传审慎多了。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下卷末尾。
    最后一条,列的是陈留郡一个叫张武的农家子。事迹写得简略:父病,张武割股奉汤,父愈。郡守闻之,举孝廉,未赴。后因盗匪过境,张武护母而死。
    刘封看完,抬头看向崔琰:"这个张武,你查过没有?"
    崔琰拱手:"查过。陈留郡报上来的,说是真事。割股奉汤虽然凶险,孝心可嘉。臣便收录了。"
    "割股奉汤。"刘封把帛书放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崔卿,你活了六十岁,见过几个割股奉汤还能活下来的?"
    崔琰一愣:"这个……臣没有亲眼见过——"
    "朕见过。"刘封站起身,走到书案旁的药柜前,拉开一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份卷宗。"太医署去年报过一批民间'割股疗亲'的案例,三年间各地报了四十余件。太医令亲自核验,只有三件是真的,其余全是假的——要么是伤疤造假骗官府赏钱,要么是人根本没病,父子串通起来编戏。"
    他拿起其中一份卷宗,递给崔琰:"你看看这个。冀州一个老农,割了巴掌大一块肉炖汤给儿子喝,说是'父慈子孝'。结果半年后伤口溃烂,人没了。他儿子拿着官府给的孝廉资格去县衙做了书吏,现在日子过得滋润。"
    崔琰面色变了。
    刘封走回案前,手指点了点帛书上那条"割股奉汤":"孝友列传写这个东西,你是想让天下人都去割自己的肉?朕知道你是好意,你想树个榜样。可树榜样之前,先想想这榜样会把人引到哪条路上去。"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崔琰将那卷帛书折好,声音低沉:"臣……欠虑了。"
    "不是欠虑。"刘封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你是书斋里坐久了,只看见文字,看不见文字后面的人命。孝道这东西,从来不在肉上,在心上。一个人心里有父母,一碗粗饭也是孝;心里没有,割三斤肉给双亲吃了,那也是做给人看的。"
    崔琰接过茶盏,沉默不语。
    刘封坐回椅子上,声音放缓了些:"你且说说,你这孝友列传,都按什么标准选的人?"
    崔琰定了定神,答道:"臣依《礼记》《孝经》之义,选录古今以孝悌闻达者。或辞官养亲,或让产与弟,或拾椹供母,或负米百里——皆为世所传颂。"
    "都是有名有姓的?"
    "是。"
    "都是读书人?"
    崔琰犹豫了一下:"亦不乏布衣。但布衣之家,事迹多湮没无闻,能见诸文字者,十不存一。"
    刘封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窗外庭院里,几个小内侍正在给花浇水,边浇边低声说笑。刘封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少年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崔卿,"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朕小时候的事吗?"
    崔琰微微一怔:"臣……知陛下乃先帝义子,由先帝抚养——"
    "朕说的不是这个。"刘封转过身来,"朕说的是朕遇到先帝之前。"
    崔琰拱手垂目,不敢接话。
    刘封走回书案前,拉开另一只抽屉,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双破旧草鞋,鞋底已经磨穿了,编草鞋的麻绳在脚趾处断了好几截,又被粗糙地接上。
    "这是朕当年在荆州流浪时穿的。"刘封的声音很轻,"那时朕十三岁,父母都没了,投奔了远房舅舅。舅舅家里穷,养不起多余的人,给朕编了这双草鞋,让朕去城里找活干。朕在码头扛了三个月麻袋,后来遇见先帝。先帝问朕叫什么名字,朕说姓寇。先帝说,'你这个年纪,不该扛麻袋。你想学什么?'朕说,'想学认字。'"
    他把草鞋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朕的舅舅,一个字不识,穷得揭不开锅,还是给朕编了一双草鞋。你说他算不算孝?朕说他算。他孝的是他妹妹——朕的母亲——临终前那句'照顾好这个孩子'。"
    崔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是崔卿,"刘封抬眼看向他,"你的孝友列传里,能收录朕那个舅舅吗?他连个大名都没有,街坊只叫他'寇老三'。他没做过官,没读过书,没留下什么'让产与弟'的佳话。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穷庄稼汉,一辈子最了不起的事,就是遵守了对妹妹的承诺。"
    崔琰缓缓起身,躬身长揖:"臣……明白了。孝友二字,不在名位高低,不在事迹奇巧。在人心。"
    "对。"刘封伸手扶他起来,"你回去告诉编纂诸君,孝友列传分三卷。上卷写圣贤大儒之孝,那是给士人看的。中卷写官宦世族之孝,那是给门阀看的。下卷写平民百姓之孝——写那些无名的、卑微的、一辈子没被史官正眼瞧过的人。他们或许一辈子没念过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他们用自己的一辈子,证明了那句话。"
    崔琰郑重道:"臣这就去改。"
    他转身要走,刘封又叫住他:"且慢。朕给你指个人,你去查一查。"
    "陛下请说。"
    "青州琅琊郡,有个叫郑三娘的妇人。二十年前丈夫死在军中,她独自拉扯三个孩子长大。两个儿子先后戍边战死,小女儿嫁给了一个伤兵。郑三娘今年六十多岁了,还在村里教孤儿认字。当地乡绅说她'牝鸡司晨',可她教出来的五个孤儿,三个从军立了功,两个考上了县学。朕去年听地方官奏报,让人去查了,是真的。"
    刘封看着崔琰:"你觉得,一个妇人,在丈夫儿子都为国捐躯之后,没有改嫁,没有怨天尤人,把余下的力气全花在别人家的孩子身上——这算不算孝友?"
    崔琰沉默良久,重重点头:"算。而且比臣写的那些割股奉汤、让产与弟,更值一提。"
    "去吧。"刘封挥了挥手,"朕等着看你的下卷。"
    崔琰捧着那卷帛书走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晨光渐渐明亮,照在案头那方端砚上,墨池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刘封坐回椅中,闭了闭眼。
    关银屏不知何时从后殿出来了,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只旧木匣上:"你又拿那双草鞋出来了。"
    刘封睁开眼睛,笑了一下:"崔琰来编孝友列传,朕给他讲讲什么是孝。"
    关银屏在他身旁坐下,顺手把那只木匣推到一边:"你那个舅舅后来怎么样了?朕记得你说过,你登基之后派人去找过他。"
    刘封沉默了一下:"找到了。他已经过世三年了,村里的老屋塌了半间,邻居说他走得安详,临死前还念叨着'我外甥出息了'。朕让人重新修了坟,立了碑,碑上就刻四个字——'孝友之民'。"
    关银屏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那你的孝友列传下卷,头一个写他?"
    "不。"刘封摇头,"崔琰是个正直人,他会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朕不能因为那是朕的舅舅就拔到第一个去。那样的话,跟那些世族把自己祖宗塞进列传前列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孝友列传要做的,是让每个翻开它的人,不管出身贵贱,都能看到自己影子的可能。朕舅舅只是万千人中的一个。真正的好,是不偏不倚地写出来。让后人知道——"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湛蓝的天:"孝友二字,从不在高堂庙宇之间。在每一个普通人,日复一日地守着自己的本分。那个本分,就是最好的风俗。"
    窗外,崇文阁的钟声悠悠响起。崔琰的身影正穿过宫门外的甬道,往崇文阁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阳光下,他那身青色官袍微微泛着光,像一株老而弥坚的青松。
    关银屏起身,把那碗早已凉透的羹汤端走:"我去给你热一碗新的。你这个人啊,一动笔就是一整天,也不怕累着。"
    刘封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后,唇角的笑意缓缓漾开。他低头,重新展开那卷孝友列传的帛书,目光落在崔琰用朱笔圈出的一个名字上——那个姓名旁边的批注写着:"未详事迹,待访。"
    刘封提起笔,在那行批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此人孝行,不在典籍,在民口。宜遣人实地查访,录其本真。"
    他搁下笔,靠进椅背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孝友列传该有的样子。那些埋没在尘土里的名字,不该因为没有人替他们写,就活该永远沉默下去。
    (第67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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