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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张建军在自己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
老榆木的椅子,扶手被他胳膊肘磨得油光水滑,坐上去稍微往后一仰就会发出吱呀一声响,那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把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脚踝交叉着搁在一摞文件上,军绿色的裤腿蹭上了点灰也懒得拍。
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茶叶是早上时冬给他泡的,泡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味道了,缸子里的水从滚烫变成温热,又从温热变成凉丝丝的,只剩下几片被泡得发白的叶子可怜巴巴地贴在缸子底,一动不动。
今儿个保卫处没什么大事,李国庆那边把日常事务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巡逻的巡逻,站岗的站岗,训练的训练——老李头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把保卫处这一摊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训练场上的杂草都让人拔了。
他这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嚓咔嚓地走,一下一下的。
刘强那几个小子在操场上训练,吆喝声隔着窗户传进来,一二三四的号子喊得震天响,偶尔还夹杂着赵刚骂人的大嗓门:
“你他娘的匍匐前进是这么爬的吗!屁股撅那么高是等着挨枪子儿呢!给我趴下去重来!你以为这是你姥姥家炕头呢!”
张建军听了嘴角微微一扯,把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灌进嘴里,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一抹,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在擦一把不存在的汗。
翻了翻桌上的文件,都是些例行公事的东西...这个月的值班表,时冬用钢笔抄得工工整整的,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画了勾,有的还用小字标注了换班情况,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大概是闲得无聊时画的。
下个月的训练计划,陈明拟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墨点子甩得到处都是,可仔细一看内容倒是挺扎实,体能训练、射击训练、擒拿格斗一项不落,每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连休息时间都用红笔标出来了。
厂区巡逻记录,周国良签的字,一笔一划一丝不苟,每个时间点都记得清清楚楚,几点几分哪个区域有什么情况,写得跟流水账似的但就是挑不出毛病,连“哪个车间的窗户没关”这种小事都记上了。
没什么需要他亲自拍板的。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推,最上头那份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桌沿,纸张在半空中晃了晃,他伸手按住,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嘎嘣嘎嘣响了几声,从脊椎一路响到肩膀,又从肩膀响到脖子,最后在颈椎那儿卡了一下,他歪了歪头才顺过来。
正打算出去巡查一圈,看看厂区里有没有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能让他活动活动筋骨,屁股刚离开椅子,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铃声又尖又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拿根铁钉在黑板上划,又像是谁家的猫被踩了尾巴,一声接一声地往上拔高,刺得人耳膜发痒。
张建军转过身,两步走回桌前,伸手拿起听筒,刚说了个“喂”字,那头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中气十足,震得听筒都嗡嗡响,把张建军的耳朵震得往后一偏:
“我,老李!现在忙不忙?不忙来趟我办公室,我这儿有好东西!赶紧的啊,来晚了可就没有了!”
话音还没落,那头已经啪嗒一声把电话挂了,只留下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
张建军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看了看手里这个还在嘟嘟叫的黑色玩意儿,摇了摇头。
这老李怀德应该是有什么好东西了,说话跟放炮仗似的,不给你追问的机会,你要是不马上过去,他能隔五分钟再打一个电话过来,张口就问“你怎么还没到”,语气里带着那种“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回事”的意思。
他把听筒搁回去,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整了整帽檐。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行,就是嘴唇有点干,大概是刚才在办公室里坐久了没喝够水,嘴角还有点起皮,用手抹了一下也没用。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凉茶,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然后才迈步出了办公室。
在走廊里碰见了正抱着一摞文件往档案室走的时冬,那摞文件码得比他脑袋还高,最上头一份摇摇欲坠,随着时冬的步子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时冬从文件堆后头探出半张脸,额头上渗着细汗,眼镜片都被热气糊了一层雾,见了他赶紧侧身让路,喊了声“处长”。
张建军伸手帮他把最上头那份快掉下来的文件扶正了,说了句“你忙你的”,脚步没停。
他边走边琢磨——李怀德这人虽然贪是贪了点,手也不怎么干净,但对真正瞧得上眼的人还算够意思。
说有好东西,那指定是真有好东西。
上回他说有好东西,是两瓶茅台,瓷瓶的,说是贵州那边的人千里迢迢给他捎来的,打开来满屋子酒香,倒进杯子里酒液挂杯挂得跟蜂蜜似的,喝一口能香到嗓子眼。
再上回是一条特供的白板,他自己舍不得抽,专门留着招待贵客,只有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散一圈。
再往前是一块从被抄的资本家里顺来的瑞士手表,表盘上镶着碎钻,在太阳底下能闪瞎人眼,他戴了没两天就不敢戴了,怕太招摇。
这人虽然经常满嘴跑火车,但在“有好东西”这件事上从不含糊,每次说是好东西,那就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绝不拿次货糊弄人。
他顺着楼梯上了行政楼二层。
楼梯扶手是铁管焊的,刷着绿漆,漆皮在扶手拐弯的地方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手掌摸上去粗糙得很,能感觉到铁锈的颗粒感。
走廊里一股子地板蜡的味道,刚拖过的水泥地还是湿的,上头印着几串歪歪扭扭的鞋印,大概是哪个科室的办事员刚跑过去留下的。
墙上贴着新换的标语,红底黄字写着“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路过王秘书办公室的时候,王秘书正低头在打字机上噼里啪啦地敲着什么,那台老式打字机是苏联货,又大又沉,铁灰色的机身上印着俄文字母,键帽都磨得发亮了,每敲一下铅字就弹起来打在滚筒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王秘书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点了点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张建军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没停。
到了李怀德办公室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一股子烟味和茶味混在一起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在张建军的记忆里已经跟李怀德这个人绑定了——浓茶、香烟、墨水、还有一点皮革的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李主任办公室味儿”,每次闻到这个味道他都有些不适应。
自己办公室就是抽完烟都得开窗放放味儿。
此时李怀德正趴在办公桌上批阅文件,桌面上摊着一摞一摞的红头文件,有的用回形针别着,有的散着,还有几份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圈,大概是哪个倒霉蛋写错了数据被揪出来了,红圈画得又大又粗,跟老师批改作业似的。
钢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字,力道大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
他听见开门的动静,抬头一看是张建军,下巴往沙发的方向一扬,说:“坐,自己倒茶,我先把这点活儿干完。他妈的这帮人写个报告都写不利索,一个数据能给我写错三回,还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我说他们是来干革命来了还是来给我布置作业来了。”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批阅,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力道大得都快把纸戳破了,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又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张建军也不跟他客气。他跟李怀德打交道这么些年,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了。
他走到李怀德专门放茶叶的柜子前——那柜子是红木的,门把手上还雕着缠枝莲花纹,一看就是从哪个资本家里抄来的好东西,搁在办公室里倒是挺配李怀德这个革委会主任的身份。
拉开门,里头摆着好几个茶叶罐子,有龙井有铁观音有碧螺春,还有一个没拆封的武夷山大红袍,罐子上贴着红色封条,大概是从某个被抄家的茶叶商那儿弄来的,封条上的字都还清清楚楚的,写着“特级”两个字,旁边还盖了个方方正正的红色印章。
张建军翻了两下,挑了那罐龙井,从茶盘里拿了个干净的白瓷茶杯——那茶杯薄得透光,上头画着一枝青花兰草,笔触精细,一看就是景德镇的好东西。
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去,走到墙角提起暖壶,手指头在壶壁上碰了碰,确认水还烫着,往杯子里倒满了水。
茶叶在热水里翻滚着舒展开来,一根一根竖在杯底,碧绿碧绿的,一股子清香味顺着热气往上飘,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
他也不急着喝,端着茶杯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人民日报》翻了翻。
报纸上头版头条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标题,下面是一篇关于某地农业学大寨的长篇报道,还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群社员正在修梯田,个个脸上挂着汗珠却笑得灿烂。
几分钟后,李怀德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批完了。
他把钢笔帽旋上,搁回笔筒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嘎嘣响了几声,两手叉在腰上往后仰了仰,转了转脖子,脖子上的关节也嘎嘣响了两声。
他端起自己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铁皮,缸子沿上还有一圈茶垢,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有年头、有资历——走到茶水柜前也给自己续了杯热水,然后走到沙发这边,在张建军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搁,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脸上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得意表情,眼睛里都放着光,开口说道:
“建军,我北面有个战友,在宁夏那边当兵,前几天托人给我弄来几只羊。可都是滩羊,正经的宁夏滩羊,好着呢!
那肉嫩得跟豆腐似的,跟咱们这边吃的山羊完全不是一个东西。等下班了,我让王秘书给你装车里,你带回去给家里人涮个锅啥的,可老香了!
我跟你说,这滩羊在咱们四九城可不好弄,多少人想买都买不着,有钱都没地儿花去。这东西在宁夏当地也是稀罕物,一般人根本弄不到。”
“滩羊?”
张建军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把茶杯从嘴边移开,搁在茶几上。
滩羊这个名字他倒是听说过——上辈子在某个美食纪录片里看到过,说这种羊只产在宁夏黄河沿岸的滩涂地带,吃的是一种叫“甘草”的牧草,喝的是盐碱水,所以肉里自带一股淡淡的咸香味,一点膻味没有,做成手抓羊肉能香掉下巴。
纪录片里的画面他还记得——白水煮出来的羊肉,切开来粉嫩嫩的,蘸点盐巴就能吃,嚼起来满嘴都是肉汁。
可两世为人,他还真没吃过。
四九城这边能买到的羊肉都是河北、内蒙那边的山羊,膻味重得很,得用大料压着才行。
他不了解滩羊具体好在哪儿,但看李怀德这献宝似的劲儿——眼睛都放光了,说话的时候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就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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