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句话，其他人不知作何感想，但郑巧云觉得像是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周秀梅那洪亮、底气十足的声音在胡同口久久回荡，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郑巧云重生后的高傲和优越感生生砸了个粉碎。
    三转一响加八百块现钱！
    这在这个年代，哪怕是在京市，也是极高的聘礼。
    不仅如此，周秀梅居然还要让苏妙妙全部带过去，一分一厘都不留给娘家。
    更让人眼红的是，周秀梅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出话来，要让苏妙妙把这些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落地全带过去，娘家不扣一分钱。在这个在普遍重男轻女的年代，这是何等的看重和疼爱。
    更让郑巧云戳心窝子的，是刚才街坊邻居那句漫不经心的议论——“还是妙妙命好，她嫁的这位不仅长得更好，级别也更高，是个团长。”
    团长……竟然是团长！
    郑巧云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一张原本还算清秀的小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重生回来后的那一天，她坐在自家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前，看着镜子里年轻的自己，曾咬牙切齿地对着镜子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过得比苏妙妙好，事事都要压在苏妙妙头上，让这个上辈子的首长夫人成为自己幸福人生的对照组。让那个上辈子享尽荣华富贵、受尽人人艳羡的军长夫人苏妙妙，成为自己这一生幸福的对照组。
    为此，她重生后费尽心思截胡了苏妙妙上辈子的丈夫卫长川。她以为自己夺走了苏妙妙一生最大的机缘，改变了宿命的轨迹。上辈子卫长川回部队后步步高升，最后成了军长，这辈子这个军长长夫人，也该换她郑巧云来当了。
    可现在呢？
    她机关算尽截胡了来的卫长川，给她的聘礼，不过是抠抠搜搜的三百块现金外加一块梅花牌手表。
    就这三百块钱，她爸妈原本还打算只留给她五十块钱当压箱底，剩下的大头全部都要强行扣下来，留着给家里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以后娶媳妇用。
    是她又是威胁又是利诱，才逼得老两口把三百块钱给了她，可那块极为体面的手表却终究没能保住，还是被她妈强行扣了下来，说是以后留给弟弟娶媳妇用。
    她过得像个在泥潭里跟亲生父母博弈、满身污泥的泼妇，为了三百块钱算计得精疲力竭。
    而苏妙妙呢？足足八百块的聘金，外加折算大件的六百块钱票和收音机、手表。
    这加起来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可周秀梅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说一分一厘都不留，全给苏妙妙带走，生怕闺女到了海岛上吃一点点苦。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郑巧云在心里疯狂地尖叫着，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里。尖锐的刺痛感从掌心传来，她死死地咬着牙，这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当众失态。
    凭什么？凭什么苏妙妙的命就这么好？！
    她机关算尽，到头来，不仅没有把苏妙妙踩进泥潭里，反而把苏妙妙推向了一个背景更通天、军衔更高、长得更英挺的男人怀里？！
    她算计了半天，合着是给苏妙妙做了嫁衣？！
    这种被宿命狠狠嘲弄的，仿佛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苏妙妙的感觉，让郑巧云嘴里发苦，胃里一阵阵痉挛，嫉妒得几乎要当场吐出血来。
    而站在她身侧的卫长川，此时的心情丝毫不比郑巧云平静。
    卫长川那张原本挂着温和笑意的英俊脸庞，此刻也隐隐带着几分僵硬。
    在琼州驻地，秦衍的名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二十多岁的团长，蝉联三届兵王，那是真正从战场上用血肉和战功生生拼出来的战神。
    更让他眼热和嫉妒得发狂的，是刚刚坐着吉普车离去的那位林老首长。
    卫长川在军区大比武时远远见过那位老人家一面，他太清楚在部队里有这样一位开国老将当靠山意味着什么了。那意味着只要你立了功，就绝对不会被埋没被抢夺的通天大道！
    凭什么？！
    卫长川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阴鸷的暗芒。
    秦衍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好出身，成了老首长的亲孙子。如果他卫长川也有这样的长辈在背后打点帮衬，他的军衔绝对不会比秦衍低。
    可是，纵然心中嫉妒得要命，卫长川能在部队里混到营长，心思自然转得飞快。
    秦衍之后肯定是要带苏妙妙回岛的。他如果能借着郑巧云和苏妙妙这层同一个大院长大的关系，和秦衍搭上线、打好关系……那他往后副团长、甚至正团长的晋升之路，岂不是就有了极大的助力。
    想到这里，卫长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阴霾与酸气压了下去。他习惯了做表面功夫，当即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的郑巧云说道：
    “巧云，秦团长和我都驻守在琼岛。没想到这么巧，你们家属院也有姑娘嫁到我们部队去。你和秦团长的对象熟悉吗？”
    郑巧云一听他提到苏妙妙，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瞬间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警惕起来。
    卫长川打听苏妙妙干什么？难道他见到苏妙妙后，心里又对她动了心？
    毕竟前世他们才是夫妻，卫长川喜欢苏妙妙喜欢到了骨子里，哪怕苏妙妙生不出孩子，卫长川也依然对她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郑巧云下意识地挽着他的胳膊，仔细地观察着卫长川的表情，回到道：
    “我和苏妙妙是邻居。不过啊，苏妙妙这人脾气不怎么好，还是个懒的，在家是个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所以，我们俩平时的关系很一般。”她刻意放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到，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诋毁，恨不得立刻在卫长川心里给苏妙妙钉死一个“娇气、不贤惠、懒惰”的形象。
    “原来还是邻居啊。”卫长川眼里却划过一抹喜色，压根没把郑巧云的酸话往心里去，反而低声叮嘱道：
    “那你以后和苏同志在岛上可以多走动走动。好歹是从同一个大院出去的邻居，在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地方总是更有共同语言。这样往后我在军区忙的时候，你在家里也不会无聊。”
    他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体贴得像是全在为新婚妻子着想，但郑巧云好歹是活过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卫长川这弦外之音？
    他这分明是看中了秦衍的身份，想要她放低姿态去巴结、讨好苏妙妙。
    郑巧云顿时觉得一股逆血直往天灵盖上涌，憋得心肺生疼。
    这就是她千方百计、甚至不惜算计从苏妙妙手里抢过来的好丈夫！家里一分钱都没了，回门大礼还要去跟战友借。结果一见到更厉害的高官，竟然第一反应是让她去讨好自己两辈子最讨厌、最恨的死对头！
    难道她重生一回，到头来，还要活在苏妙妙的阴影下，摇尾乞怜地去巴结苏妙妙？！
    不！绝不可能！
    但郑巧云心里再恨，面上倒也没有愚蠢到直接拒绝卫长川，她只能温顺地顺着他给的台阶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哎呀，这不是长川和巧云回门来了嘛！”
    就在夫妻俩各怀鬼胎、心思各异的时候，围在苏家两口子身边的一个大妈不经意间一扭头，终于注意到了站在胡同口外、提着大肉烟酒的两个人，顿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一喊，原本黏在老苏家身上的艳羡目光，终于稀稀拉拉地分了一丁点挪到了这两个人身上。
    “哟，还真是。巧云今天穿得可真精神。”
    “这卫同志手里的回门礼也不薄啊，瞧瞧，这么大一块大肥肉呢，看来巧云婆家对她那是满意得不得了。”
    听着街坊邻居零星的夸赞，若是在几分钟前，郑巧云怕是早就把下巴抬到天上去了。
    可现在，有了苏妙妙那顶格聘礼在前面镇着，这些夸赞落在她耳朵里，怎么听都觉得充满了敷衍和看热闹的讥讽，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
    卫长川不愧是心机深沉。面对众人神色各异的打量，他脸上瞬间堆满了如沐春风的笑意，安抚地拍了拍郑巧云的手，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走到跟前，他利落地并拢双脚，挺直腰杆敬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礼：“秦团长！”
    秦衍原本正微微低头、眉眼温柔地听着苏妙妙说话，听到声音，他眼神里的温度瞬间敛去。转过身时，又是那个面冷如铁、浑身悍气的军中阎王。
    他抬手，客气却疏离地回了一个军礼：“卫营长。”
    卫长川笑了笑，面部肌肉控制得无懈可击：“秦团长，刚刚听大院里的街坊邻居唠嗑，才知道您今日是特意上门来向苏同志提亲的，恭喜恭喜，祝二位百年好合。”
    他这话拿捏得极有分寸，没有过分的热络，也没有过早地暴露自己想要结交的目的。毕竟在级别比自己高的人面前，太急切反而会显得市侩。
    秦衍微微颔首，面上神色淡淡，语调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谢谢，也恭喜你新婚。”
    眼见大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周秀梅倒是个敞亮人。她瞧见卫长川手里拎着的那些沉甸甸的肥肉和烟酒，完全是出于真心地上前解围道：
    “巧云啊，回门是大事。你对象提着这么多重礼，大热天的怪累人，你赶紧带你对象回去吧。别让你爸妈在家里等急了，快去吧。”
    周秀梅这话完全是以己度人。若是她家妙妙回门，她和老苏肯定是一大早就扒在窗户眼上等着盼着了。她寻思着郑建国和李桂花这会儿肯定也在家里急着呢，并无任何挤兑赶人的意思。
    可卫长川和郑巧云的心思都敏感多疑，卫长川觉得周秀梅是在赶人，而郑巧云听到周秀梅大喇喇地在秦衍面前提“回门重礼”，又联想到刚才周秀梅显摆的八百块钱，总觉得周秀梅是在含沙射影地笑话她的回门礼寒酸。
    卫长川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他隐藏得极好，依旧面不改色地笑着。
    而旁边的郑巧云则早已如坐针毡。她现在多在苏妙妙面前待一秒钟，都觉得身上像是在火上烤一样。
    她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她丢尽了脸面的地方，更不想留在这里听卫长川逼她去讨好苏妙妙，于是连忙顺赶爬地开口：
    “周婶子说得对。那我们就先过去了。卫大……长川，我们快回家吧，我爸妈肯定一早就在家里等我们了。”
    说完，她拉着卫长川，有些落荒而逃地朝着单元楼快步走去。
    ****
    林老首长说话向来是一个唾沫一个钉。
    加急审批的结婚报告两天后就批下来了，两人当天便去民政局把结婚证给领了。
    因为秦衍的假期所剩无几，两人商量后，便索性不办婚礼了。
    毕竟都是相伴了几世的老夫老妻，苏妙妙对这些凡俗仪式向来不在意，更何况在先前的几个年代世界里，她和衍哥大操大办的婚礼早就办过不止一次，如今倒乐得省去这些繁文缛节。
    领证的第二天，眼看着闺女就要远行，周秀梅和苏建功愣是将秦家给的聘礼原封不动地全塞回了苏妙妙手里。不仅如此，老两口还拿出两千块巨款，塞给闺女当做压箱底。
    “妙妙啊，南边不比京市，蚊虫多、湿气重，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周秀梅紧紧拉着苏妙妙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在他们眼里，闺女从小到大连远门都没出过，如今一嫁就要跟着去那千里之外的琼岛，当父母的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秦衍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一个人轻轻松松地一手拎起一个沉重无比的大行李箱，背上还稳稳地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军包。至于苏妙妙，全身上下就只背了一个她平常用的帆布包，这还是她特意留着、用来从空间里拿取物件掩人耳目用的。
    “爸，妈，你们宽心。我绝不让妙妙受一点委屈。”
    随着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绿皮火车吐着浓浓的黑烟，轰隆隆地启动了。月台上的景物开始缓缓倒退，苏建功和周秀梅的身影也逐渐模糊。
    秦衍买的是硬座票，他这个级别，买个硬座并不难。软卧也可以让老首长帮忙，但苏妙妙觉得没必要。
    秦衍小心翼翼地用高大的身躯在前面开路，护着苏妙妙穿过拥挤吵闹的走廊，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隔间。
    然而，当苏妙妙刚抬脚走进去，往那狭窄的硬卧车厢对面一瞧时，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对面下铺的座位上，正坐着卫长川和郑巧云两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