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面色一正，对着身后的警卫员招了招手。
    警卫员立刻迈开大步，将两个体面至极的皮箱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八仙桌上，随后利落地退回老首长身后。
    “苏同志，这第一个箱子里，是对外给妙妙丫头聘礼。”
    老首长亲自伸手拍了拍左边的皮箱，沉声开口：
    “明面上，咱们按照京市如今的规格来！‘三转一响’里的‘红灯牌’全波段收音机、‘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都在这儿。至于自行车和缝纫机，考虑着以后妙妙随军去南边海岛，路途颠簸，大件实在不好押运。所以，那两件大件我直接做主，给折算成了六百块现金和全国通用的工业券，等小两口到了驻地，立刻置办！”
    “另外，这里还有八百块大团结现金，是对外给妙妙丫头聘金。”
    苏建功和周秀梅看着那码得整整齐齐的崭新大团结，心里暗自咋舌。对外的聘礼就如此丰厚，足见秦衍和老首长给足了苏家面子。
    然而，还没等夫妻俩紧绷的心绪彻底平复，老首长却微微一笑，又将右手按在了那个略显陈旧、却用红绸缎死死包裹着的第二个皮箱上。
    “这第二个箱子里的东西，不对外公开，只是我这个做长辈的，私底下给妙妙丫头的个人体己。”
    说着，老人干脆利落地揭开红绸，啪嗒一声扣开锁扣，将箱子往苏建功夫妻面前推了推。
    “嘶——！”
    看清箱子里物件的那一瞬间，饶是苏建功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忍不住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不算太大的皮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十捆还没拆封的“大团结”，而在那整整五千块巨款的上面，赫然压着一张已经泛黄、却盖着鲜红印章的地契。那是一张三进四合院的地契。
    “林叔，这……这礼太重了！万万使不得啊！”
    苏建功屁股底下像是着了火，猛地站起身来，一张脸上满是惊骇与慌乱，连连摆手拒绝：
    “明面上的彩礼就已经够多了，这私底下的钱和房子……这数额实在是太惊天了，我们哪能收这么重的礼啊！”
    “苏同志，你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老首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神色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舐犊之情：
    “秦衍这孩子的父母是为了掩护大部队牺牲的，他们走得早，这孩子是我在军区大院里一手拉扯大的。在我心里，他就和我亲孙子没有任何区别。老头子我这辈子攒下家底，原本就有他的一份。”
    老人看了一眼站在八仙桌旁、神色依旧一片清明、甚至连眼神都没晃动一下的苏妙妙，心里的赞赏更甚，继续说道：
    “这混小子前些年不要命，什么危险的任务他都冲在第一个，说句不好听的，我都做好了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了。如今他遇到了妙妙，终于愿意成家过安稳日子了，我这个当爷爷的高兴啊。”
    “这五千块钱是我这些年的工资的一部分，这套京市的四合院是我早年间合法置办下来，都是干干净净，经得起调查的。我今天把它们全给妙妙，就是认可她这个孙媳。往后妙妙嫁给秦衍，要是这臭小子敢让妙妙受半点委屈，老头子我亲自提着皮鞭给你撑腰！”
    秦衍站在一旁，听到老首长这般“偏心”得毫无原则的话，非但没有半点不乐意，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俊脸上，反而溢满了融融的笑意。
    苏建功和周秀梅对视一眼，秦衍和老首长表现出的对妙妙的重视和认可，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们当父母的，对把女儿远嫁给秦衍这事，彻底放下一百个心来。
    苏建功深吸了一口气道：“老首长，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就显得我们做家长的扭捏了。这笔体己，我们让妙妙收下，当成她往后的压箱底！”
    “哈哈哈哈！这才对嘛。以后就是一家人，就得有这个痛快劲儿。”
    老首长一拍大腿，笑得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
    婚事敲定，老首长严明结婚报告会特事特办，最晚后天就能下来，等结婚报告一下来，两人就可以领证结婚，正好赶在秦衍假期结束前。
    老首长也深知自己的身份，还有那一身在沙场上浸透了半辈子的威压，即便刻意收敛，依旧让苏家夫妻俩多有局促。他没有在苏家多待，喝了半盏茶，便起身告辞。
    “小苏，小周，我就先走了。”见两人连忙起身要送，他摆了摆手道，“你们留步，往后咱们就是正经的儿女亲家，这虚礼不兴。”老首长朗声笑着，话虽如此，苏建功和周秀梅怎么可能真不送，那也太不知礼数了。
    两口子簇拥着老首长往外送，苏妙妙与秦衍则并肩落后半步。
    苏家人一路穿过大院，将老首长送到了家属院外宽敞的胡同口。那辆军用吉普车，正静静地停在老槐树的树荫下。
    苏家人一路将老首长送到了家属院外宽敞的胡同口，那辆军用吉普车正静静地停在树荫下。
    好巧不巧，就在一行人刚站定在吉普车旁时，胡同那一头，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卫长川身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显得整个人分外精神。不得不承认，作为能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上去的军人，卫长川的心理素质确实是极好的。
    虽然新婚夜家里离奇遭了贼，积蓄空空如也，且自己的新婚妻子身上也似乎有秘宝又离奇消失，但他很快就调整好心态，此时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恰到好处、温和得体的笑意。
    他手上拎着沉甸甸的回门里——足足三斤的大肥肉、两盒百货大楼精装的糕点，外加一条大前门香烟和一瓶汾酒。
    这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即便是在京市，这样的回门礼也是极为拿得出手的。
    卫长川虽然对郑巧云有着诸多的怀疑和不满，但他还没有愚蠢到在回门这天，用寒酸的回门礼让女方难堪。毕竟那也是在打他自己的脸。家里的钱票都被偷得一干二净，为了这回门礼，他也不得不去和战友借。
    他这人习惯了做表面功夫，而郑巧云却以为他是重视自己，对此十分受用，甚至有些飘飘然的满意。
    这两天，郑巧云虽然因为“灵露”的离奇消失而痛彻心扉、失魂落魄，但她到底是重生，有对未来的预知，她最终还是让自己振作起精神。她还有卫长川，这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依仗。
    郑巧云知道家属院的婶子们喜欢在胡同口扎堆唠嗑，她原以为自己今天回门，她们肯定会像苍蝇见到了肉一样，呼啦啦地全围上来。
    毕竟，这个年代嫁给军人，还是年纪轻轻的营长，在普通工人眼里那算是嫁得极好、极体面的了。
    况且，她瞥了一眼卫长川手里拎着的回门礼，虽然在她这个重生回来、见过世面的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候的，仅仅是那块三斤的大肥肉就能馋死一窝人。
    郑巧云下巴微抬，神色间带着一抹志得意满的骄傲。她掐着矜持的步子走进胡同口，甚至连客套中带着炫耀的措辞都想好了，就等着那些相熟的婶子大妈们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等着听她们的夸赞。
    然而，事实上，无人在意他们。
    往日里最爱扎堆唠嗑、瞧热闹的街坊邻居们，此刻竟然连一个正眼都没施舍给他们，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议论，全都齐刷刷地黏在了军用吉普车那边。
    郑巧云和卫长川自然也看到了那边的动静。
    没办法，实在是这个年代，一辆军用吉普车太显眼了。
    郑巧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车子旁边的苏妙妙，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原本微微扬起的下巴，竟不由自主地有些僵硬。
    卫长川则在看清吉普车前的老人和秦衍，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之前在军区大比的时候，见过这位老首长。秦衍他自然也是认识的，和他都驻扎在岛上，只是两人隶属不同的团，而且对方是团长，两人并不熟悉。这两人是什么关系？怎么会走在一起？还出现在这里？
    还没等这对各怀心思的新婚夫妻反应过来，众人压低了却极其清晰的议论声，便如同潮水般隔空飘了过来：
    “来给妙妙提亲的那位，一看就是大官。”
    “可不是嘛！配枪的警卫员在后面寸步不离呢！”
    “没想到我们大院短短时间就有两个姑娘嫁出去，还都是嫁给军人。不过还是妙妙命好，她嫁的这位不仅长更好，级别也更高，是个团长。”
    “郑家那闺女的聘礼是三百块加一块手表，不知道妙妙的聘礼是什么，应该比郑家那闺女更多吧。”
    “这是肯定的，这大官亲自上门提亲，聘礼少了也拿不出手啊。”
    “苏妙妙”、“提亲”、“大官”、“团长”……
    这些带字眼，如同一柄柄大锤，将郑巧云的高傲，生生砸了个粉碎。
    在卫长川和郑巧云愣怔的这一会儿功夫，老首长已经在警卫员的护卫下坐上了吉普车。
    随着一声低沉却力量感十足的发动机轰鸣，那辆军用吉普车，在所有人敬畏的目送中，四平八稳地驶离了大院。
    老首长这一走，围观的街坊邻居们可算是一下子炸开了锅。
    原本因为老首长身份而不敢大声喧哗的人群，顿时如潮水般“呼啦”一下涌了上来，将苏建功和周秀梅围得水泄不通。至于苏妙妙和秦衍这两个当事人倒是被众人忽略了。
    李婶子第一个按捺不住，眼尖地瞧着苏家两口子那掩饰不住的喜上眉梢，直接开口问道：
    “老苏，秀梅，恭喜啊。你快跟咱们大伙儿说说，这秦同志家里，到底给妙妙备了多少聘礼啊？”
    “就是啊秀梅，刚刚那位一看就是大官，快跟我们透露透露，也让咱们大院里的姑娘媳妇们开开眼界！”
    面对邻里邻居的好奇心，周秀梅倒也没有含糊其辞。
    老首长既然说了那些上明面上的聘礼，就是可以对外示人的，也是给妙妙做脸面用的。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男女婚嫁聘礼嫁妆都是绕不开的话题，要是遮遮掩掩、含糊其辞，反而会让人瞎猜。
    “街坊邻居们，承蒙大家关心，我们家妙妙和小秦的婚事确实是定下了。”
    周秀梅脸上挂着热络又体面的笑意，声音清脆，确保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胡同口外站着的卫长川和郑巧云两口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秦衍同志和家里长辈心诚，体谅我们养大闺女不容易，聘礼给的是“三转一响”和八百块钱，三转一响里的收音机和手表，已经放家里了。”
    听到这儿，周围已经响起了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三转一响加八百块，这聘礼也太高了，先不说钱，仅仅是三转一响的票，就不是那么容易凑齐的。
    周秀梅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继续扬声说道：
    “至于自行车和缝纫机这两件大件，老首长发了话，说考虑结婚后，妙妙就要跟着秦衍一块儿随军去随军，老首长便做主，直接把这两件大件折算成了六百块现金和全国通用的工业券。等两个孩子到了驻地再买。”
    “这秦家不仅有钱，做事还这么妥帖、这么心疼人啊！”
    “恭喜啊，秦家能给这么多聘礼，还考虑得这么周到，看来是对妙妙很满意，以后你们妙妙嫁过去日子也好过。”
    “哎呀，谁说养女儿没用的，苏家这次不就赚到了吗？”
    有真心祝福的，自然也有酸言酸语的。
    周秀梅自然也听到了，她面色不变，依然带着喜气，但说出的话却带着锋芒：“谢谢大家关心，我们苏家虽然只是普通的工人家庭，但也不是会卖女儿的人家，今天当着街坊邻里的面，我周秀梅把话撂在这儿——”
    周秀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扫了一眼那些酸言酸语的人。
    “这聘礼，我们做父母的一分一厘都不留，全给妙妙带过去。”
    这最后一句话，其他人不知作何感想，但郑巧云觉得像是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