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爱卿，你这张嘴，比你的舞还厉害。”
    “臣说的是实话。”
    “行了行了，起来吧。”
    安禄山站起来。
    他看了看李隆基，又看了看杨贵妃，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陛下，臣有个请求。”
    “说。”
    “臣想认贵妃娘娘为母。”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认母？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胖子，认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当妈？
    李隆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想认她当娘？”
    “是。臣是胡人，胡人的规矩，认了娘就是一家人，臣想当陛下的家里人。”
    李隆基看了看杨贵妃。
    杨贵妃也愣了，但她很快笑了。
    “好啊，我收你这个儿子。”
    安禄山立刻磕头：“娘！”
    那一声娘，喊得又响又脆，像放了个炮仗。
    杨贵妃笑得花枝乱颤。
    李隆基也笑。
    “好！既然认了娘，你就是朕的干儿子了，赏！”
    安禄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堆笑。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他的眼睛在看李隆基的龙椅。
    胡人的规矩，认了娘要办洗三，新生儿出生第三天，要用热水洗澡。
    安禄山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胖子，要像婴儿一样被洗。
    杨贵妃当真了。
    她让人在大殿里放了一个大木盆，灌满热水，撒上花瓣。
    她亲自拿着毛巾，站在盆边。
    “禄儿，来，娘给你洗澡。”
    安禄山脱了外袍，只穿一条短裤，走进木盆。
    他坐进去，水溢出来，流了一地。
    杨贵妃拿毛巾蘸了水，往他身上擦。
    “禄儿乖，禄儿不哭。”
    安禄山配合地做出一副婴儿的表情，嘟着嘴，眨着眼。
    “娘，水烫。”
    “不烫，娘试过了。”
    “娘，我怕。”
    “怕什么？娘在呢。”
    满朝文武站在两边，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有人在笑，笑得很开心。
    觉得这太有意思了，皇帝的小老婆给一个三百斤的胖子洗澡，这叫什么事？
    有人在忍，忍着不吐，觉得恶心。
    有人在心里叹气。
    叹这个朝廷，完了。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
    他觉得这很有趣。
    很好玩。很温馨。
    一家人嘛。
    张卫国那天正好在宫里修澡堂子的水管。
    不是杨贵妃用的那个澡堂，是太监们用的，在偏院。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满脸兴奋：
    “老张老张！你猜前面在干什么？”
    “不知道。”
    “贵妃娘娘在给安禄山洗澡！”
    张卫国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洗澡？”
    “对，在大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叫洗三！安禄山叫贵妃娘娘‘娘’！”
    张卫国把扳手放下，看着小太监。
    “你说安禄山多大？”
    “五十多吧。”
    “贵妃多大？”
    “二十多。”
    张卫国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拿起扳手，继续拧水管。
    “老张，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的事多了，都管，管不过来。”
    小太监没趣地走了。
    张卫国把水管拧紧了，试了试水，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出偏院的时候，他听见前面大殿里传来笑声。
    很大，很响，很假。
    他在心里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认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当娘。
    这不是认亲，这是给皇帝看的。
    给皇帝看了，皇帝高兴了，他就安全了。
    安全了，就可以干别的事了。
    什么事？
    造反。
    他加快了脚步，走回匠作班子的院子。
    今天不干了。
    今天喝酒。
    安禄山第三次来长安，是天宝十载。
    这次他带的东西更多，人参、貂皮、东珠、好马，装了几十车。
    他送给杨贵妃的是一颗夜明珠，鸽子蛋大小，夜里能照亮整间屋子。
    杨贵妃喜欢得不行，天天挂在脖子上。
    李隆基看着杨贵妃高兴，自己也高兴。
    “安爱卿，你在北边干得不错，朕想让你再兼一个节度使。”
    “陛下，臣已经兼了两个了，再兼，”
    “再兼河东，三镇节度使，平卢、范阳、河东。整个北边，都交给你了。”
    安禄山跪下，磕头。
    “陛下对臣的恩情，臣没齿难忘。”
    “起来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安禄山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李隆基以为他在感动。
    其实他在算。
    三镇节度使，手下兵马加起来十五万。
    朝廷的禁军才几万？
    不到十万。
    而且禁军几十年没打仗了。
    他的兵，天天在边关打。
    十五万对八万。怎么打？
    他想好了。
    但不是现在。
    皇帝还没死。
    皇帝一死，他就动手。
    或者，皇帝老糊涂了，他也动手。
    他抬起头，看着李隆基。
    李隆基在笑。
    安禄山也笑。
    两个人的笑，不一样。
    安禄山坐大，朝中不是没人看见。
    太子李亨看见了。
    他好几次跟李隆基说：
    “父皇，安禄山必反，请父皇削其兵权，调其回京。”
    李隆基说：“你懂什么？安禄山是忠臣。”
    李亨说：“他养了十五万兵，不反干什么？”
    李隆基说：“他养兵是为了打契丹、打奚人，朕信他。”
    李亨气得说不出话。
    还有一个叫杨国忠的，杨贵妃的堂兄，靠着妹妹的关系当了宰相。
    他也看见了，不是因为他是忠臣，是因为他跟安禄山有仇。
    安禄山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安禄山。
    杨国忠跟李隆基说：
    “陛下，安禄山要反。”
    李隆基说：“你有什么证据？”
    杨国忠说：“他在北边招兵买马，打造兵器，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李隆基说：
    “他是节度使，招兵买马是他的职责。”
    杨国忠说：“那他打造兵器呢？”
    李隆基说：“兵器打完了要换新的，正常的。”
    杨国忠被噎住了。
    他回去跟杨贵妃说：
    “妹妹，你跟陛下说说，安禄山真的有问题。”
    杨贵妃说：“禄儿挺好的，你别冤枉他。”
    杨国忠气得摔了一个杯子。
    李隆基有一次跟高力士喝酒，喝了半醉，问了一句：
    “高力士，你说安禄山会不会反？”
    高力士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臣觉得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陛下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