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
    “好吃。”
    “朕天天给你送。”
    杨贵妃把荔枝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李隆基。
    “陛下，这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杨贵妃没再问了。
    她不知道，这一颗荔枝，背后是多少匹马的命、多少个人的命、多少钱。
    她只知道，好吃。
    李隆基也知道花多少钱。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觉得，六十一岁了，还能有一个人让他心甘情愿花钱，不容易。
    他把这个想法跟高力士说了。
    高力士低着头，没接话。
    他在想，当年太宗皇帝想吃鱼，都舍不得从江南运。
    现在陛下吃荔枝，从岭南运。
    时代变了。
    但他没说。
    说了也没用。
    张卫国在东市接了一个活儿，修荔枝筐。
    不是普通的筐，是宫里运荔枝用的。
    竹子编的，里面衬着丝绸，能保鲜。跑一趟坏好几个，得不停地修。
    他蹲在铺子门口，拿竹条补筐底。
    旁边一个老工匠叹气：
    “这得糟蹋多少竹子？多少丝绸？多少马？”
    张卫国没说话，继续编。
    “老张，你说皇帝吃个荔枝，至于吗？”
    张卫国把一根竹条塞进筐底，压紧。
    “至于，他是皇帝。”
    “皇帝就能糟蹋钱？”
    “皇帝糟蹋钱，不用跟人解释。”
    老工匠被噎住了。
    张卫国补好了筐底，拿锤子敲了敲，结实了。
    他站起来，看着筐里剩下的几颗荔枝。
    红红的，圆圆的，壳上还有露水。
    他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甜。
    确实甜。
    但这甜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苦，不是酸，是一种，沉甸甸的甜。
    像是把别人的命，榨成了糖水。
    他把核吐出来，扔了。
    “多少钱一个筐？”他问。
    “五十文。”
    “太便宜了，应该收五百文。”
    老工匠愣住：
    “为什么？”
    “因为修筐的人，也在替皇帝花钱。”
    他扛起工具箱，走了。
    老工匠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安禄山第一次见李隆基，是天宝二载的事。
    那时候杨贵妃还没进宫，李隆基还只是个六十岁的老皇帝，不算太糊涂。
    安禄山是范阳节度使，从幽州来的。
    三千里的路，他走了快一个月，不是走不快，是故意的。
    他要让长安的人等，等到心焦，等他到了，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安禄山到底长什么样。
    他进长安那天，朱雀大街两边站满了人。
    “来了来了！安禄山来了！”
    人群骚动。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个从北边来的大胖子。
    安禄山骑在马上，那马比他矮半个头，四条腿直哆嗦。
    他三百多斤，压得马喘气都费劲。
    “我的天，这也太胖了！”
    “这能打仗吗？马都驮不动！”
    “嘘！小声点！人家是节度使，手握十几万大军！”
    安禄山听不见这些议论。
    他脸上挂着笑，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人畜无害，像个开饭馆的胖老板。
    但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皇帝喜欢什么？
    喜欢听话的，喜欢会来事的。
    喜欢看起来笨但实际上不笨的。
    他就演那个角色。
    太极殿上，安禄山跪下来，磕头。
    “臣安禄山，叩见陛下。”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往下看。
    他看见一个肉球，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肚子贴在地上，像一团发好的面团。
    “平身。”
    安禄山站起来。
    他站起来也矮，五尺出头，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不倒翁。
    李隆基笑了。
    “安爱卿，你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臣一想到要见陛下，浑身都是劲儿！”
    说话瓮声瓮气的，带着北边的口音，听起来憨厚、老实、不会撒谎。
    李隆基更高兴了。
    “朕听说你很会跳舞？”
    “陛下面前，臣不敢献丑。”
    “跳一个。”
    安禄山犹豫了一下。
    然后脱了外面的铠甲，露出里面的大红袍子。
    他往殿中央一站，摆了个姿势。
    乐队奏起胡旋舞的曲子。
    安禄山开始转。
    三百多斤的身体，转得像陀螺。
    肚子甩起来，袍子飘起来，满殿的风。
    他越转越快，越转越快，脸上的肉被离心力甩得往后飞，眼睛还是眯着，笑容还是挂着。
    满朝文武看呆了。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李隆基也笑。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赏！重赏！”
    安禄山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笑容一点没少。
    “谢陛下。”
    他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
    张九龄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个胖子，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块馊了的肉。
    他当天晚上就给李隆基上书：
    “陛下，安禄山面有反相，不可重用。”
    李隆基看了奏折，批了四个字：
    “卿太多疑。”
    张九龄又上书：
    “安禄山此人，臣观之，目有异光，面有逆理，今不除之，后必为患。”
    李隆基又批了四个字：
    “卿勿复言。”
    张九龄还要再写，李隆基直接下了一道旨：
    张九龄贬荆州。
    “你不是爱说安禄山要反吗？你去荆州说去。”
    张九龄走了。
    安禄山留下来了。
    安禄山第二次来长安，是天宝六载。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三千骑兵，每人一匹好马，穿得花里胡哨，在长安城外扎了三天营。
    长安百姓没见过这阵势，吓得不敢出门。
    李隆基不害怕。他觉得这是安禄山在向他表忠心。
    你看，我的兵都带来了，我不造反，我就是来给你看看。
    安禄山进宫那天，杨贵妃也在。
    杨贵妃坐在李隆基旁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裙子，头发上插着一朵牡丹花，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安禄山进来，跪下，磕头。
    “臣安禄山，叩见陛下，叩见贵妃娘娘。”
    他磕完头，抬起头，看着杨贵妃。
    那眼神很复杂。不是色眯眯的那种，是审视。
    他在看一个目标。
    “贵妃娘娘真美，臣在北边，天天听人说贵妃娘娘是天仙下凡，今天一见，天仙算什么？天仙哪有贵妃娘娘好看！”
    杨贵妃笑了。
    李隆基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