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看着高力士。
    “你是说，朕死了他就会反？”
    高力士跪下来：“臣失言。”
    李隆基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
    安禄山那张笑嘻嘻的脸，那三百斤的身体，那比猴还精的眼睛。
    他想起张九龄说的话，“此人面有反相。”
    他想起姚崇说的话，“用人在精，不在多。”
    他想起宋璟说的话，“规矩破了，天下就乱了。”
    他把这些人的脸一个一个想过去。
    然后他翻了个身。
    “高力士。”
    “在。”
    “传旨，给安禄山加官，进封东平郡王。”
    高力士愣了一下：
    “陛下，封王，”
    “封，他不是认了贵妃当娘吗？”
    “娘的儿子，就是朕的儿子。朕的儿子，封王怎么了？”
    高力士不敢再说了。
    他去拟旨了。
    李隆基闭上眼睛。
    他不想了。
    想多了，头疼。
    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他信安禄山。
    那就够了。
    天宝十一载，安禄山在长安修了一座宅子。
    不是修，是拆了重建。
    他买下崇仁坊一整条街，把原来的房子全拆了，盖了一座比王府还大的府邸。
    光木料就从江南运了三个月，工匠请了上千人。
    工部派人来请张卫国。
    “张师傅，安郡王的宅子，缺几个手艺好的木匠，你去不去？工钱十倍。”
    张卫国正在磨一把刨刃，他头也没抬。
    “不去。”
    “十倍！”
    “一百倍也不去。”
    “你，”派来的人急了，
    “张师傅，这是安郡王！你得罪他，你，”
    张卫国把刨刃翻了个面，继续磨。
    “他杀我，我不怕，他不用我，我不稀罕。”
    派来的人气呼呼地走了。
    旁边的小太监问：
    “老张，你为啥不去？十倍工钱啊！”
    张卫国把刨刃磨好了，吹了吹铁屑。
    “他那个宅子，住不长的。”
    “为什么？”
    “盖得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爷看不过去。”
    小太监没听懂。
    张卫国也没解释。
    他站起来，扛起工具箱，走了。
    他走在长安街上，经过崇仁坊的时候，远远看见安禄山的那座宅子。
    朱门、铜钉、高墙、飞檐，比皇宫还气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是新的。
    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在心里想：
    这扇门，他不想修，不是修不好，是不想修。
    因为他知道，这扇门，迟早会被拆。
    不是被皇帝拆，是被历史拆。
    拆他的人，就是修他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
    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
    像在说：快了，快了。
    天宝十三载，安禄山最后一次来长安。
    这次他没带兵，没带礼，只带了一张嘴。
    他来要官，要的还不是一般的官，是闲厩使、群牧使。管马的。
    管全国的马。
    李隆基想都没想：
    “准。”
    安禄山跪谢，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眼泪哗哗的。
    “陛下对臣的恩情，臣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李隆基扶他起来：
    “说什么来世？这辈子好好干就行。”
    安禄山擦着眼泪，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擦眼泪的手放下来。
    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都没有。
    旁边的亲信凑过来：
    “大帅，陛下准了？”
    “准了。”
    “那咱们，”
    安禄山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殿门紧闭。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低着头，像两根木桩。
    “走。”他说。
    他翻身上马，不是骑的，是爬的。
    太胖了，爬了三次才上去，马腿打颤。
    他一抖缰绳，马慢慢走了起来。
    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长安城在夕阳下金光闪闪，像一座用金子堆出来的城。
    “大帅，看什么呢？”
    “看朕，看我的城。”安禄山说。
    亲信没听清：
    “您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他催马前行，出了金光门，沿着官道往北走。
    走了很远，他再次回头。
    长安城已经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融在暮色里。
    “下次来，就不是这样了。”他小声说。
    “什么？”
    “我说，下次来，多带点人。”
    安禄山走后，高力士在御书房里收拾茶具。
    李隆基坐在椅子上，翻着安禄山刚递上来的奏折。
    奏折上说，北边形势稳定，契丹、奚人都被打怕了，不敢南犯。
    “高力士，你看，安禄山多有本事，北边交给他，朕放心。”
    高力士把茶碗收进托盘里，低着头。
    “陛下说得对。”
    “你好像不太高兴？”
    “臣没有，臣只是，”
    “只是什么？”
    高力士犹豫了一下，放下托盘，跪下来。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安禄山在外掌兵太久，是不是该调他回京？”
    “给他个虚职，让他享享福，北边换个人去。”
    李隆基看着高力士。
    “你是在学张九龄？”
    “臣不敢，臣只是，”
    “够了。”
    李隆基把奏折合上，声音不大，但很冷，
    “朕用谁，不用谁，朕心里有数，你是太监，管好你分内的事。”
    高力士磕了一个头。
    “臣遵旨。”
    他站起来，端着托盘，退出了御书房。
    走在长廊上，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跪久了，是因为怕。
    他怕的不是李隆基，是安禄山。
    他跟了李隆基三十多年，见过他杀韦后、杀太平公主、用姚崇、用宋璟、用张九龄。
    那时候的李隆基，眼睛亮，脑子清，谁忠谁奸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这个李隆基，眼睛花了，脑子也花了。
    他把忠臣当奸臣，把奸臣当忠臣。
    他把大唐的江山，交给了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高力士停下来，看着廊外的夕阳。
    夕阳很红，红得像血。
    他在心里说：陛下，您会后悔的。
    但他没说出来。
    说出来，就是死。
    天宝十四载春天，张卫国接到最后一个宫里的活儿。
    修太液池边的栏杆。木头朽了，断了几根，要换新的。
    他扛着工具箱，走过含元殿，走过宣政殿，走过紫宸殿，走到太液池边。
    太液池的水还是那么清，锦鲤还是那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