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看地面。
    不是低头，是看。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高力士后来想明白了，他在找别人的影子。
    谁挡他的路，他就踩谁的影子。
    踩住了，就不松脚。
    张卫国接到一个活儿。
    李林甫家的门坏了，让他去修。
    来传话的是李林甫的管家，穿着绸缎，说话慢条斯理，下巴抬得很高。
    “张师傅，我家相爷的门，劳烦您去看看，工钱加倍。”
    张卫国正在磨刨刃，没抬头。
    “不去。”
    管家愣了一下：
    “什么？”
    “不去。”
    “为什么？嫌钱少？可以商量。”
    “不是钱的事。”
    张卫国把刨刃翻了个面，继续磨，
    “我修门，不看门，看人，你家相爷的门，我不修。”
    管家的脸涨红了：
    “你，”
    “回去告诉李相爷，就说东市有个姓张的木匠，不伺候。”
    管家气得拂袖而去。
    旁边的小太监吓坏了：
    “老张，你疯了！那是李林甫！”
    “当朝宰相，你得罪他，你不想活了？”
    张卫国把刨刃磨好了，吹了吹铁屑。
    “他杀人，不杀木匠，木匠死了，谁给他修门？”
    小太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卫国站起来，扛起工具箱，走了。
    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怕李林甫。
    他是不想修李林甫的门，因为修了，就脏了手。
    他的手，修过姚崇的门，修过宋璟的门，修过张说的门，修过张九龄的门。
    那些门，是直的。
    李林甫的门，是弯的。
    他不修弯的门。
    李林甫当宰相的第二年，干了一件大事。
    他把谏官的路堵死了。
    大唐的制度：
    谏官可以给皇帝提意见，不管对不对，不能杀。
    这是从太宗朝传下来的规矩。
    李林甫把所有的谏官叫到一起，说了几句话。
    “诸位，你们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吗？”
    “现在是圣明之世，陛下英明神武，天下太平，你们整天提意见，是觉得陛下做得不够好？”
    没人敢说话。
    “我告诉你们，立仗马见过吗？”
    “三品以上的马，站在朝堂上，一声不吭。它们吃的是精料，喝的是清水，活得比你们滋润。”
    “为什么？因为不叫。”
    “叫了的马，就被拉出去干活了，你们想当叫马，还是立仗马？”
    谏官们面面相觑。
    从此以后，没人再提意见了。
    有人偷偷给李隆基上书，说某某事不对。
    李林甫第二天就知道了。他把那人叫来，笑着说：
    “陛下说你的折子写得不错，让你去地方上历练历练。”
    “去岭南吧，那里风景好。”
    岭南，瘴疠之地，去了基本回不来。
    那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开，朝堂上彻底安静了。
    李隆基发现，他的案头奏折少了一大半。
    以前每天几十本，现在只有几本。
    内容全是歌功颂德，陛下英明，天下太平，万民欢庆。
    他一开始觉得不对劲，后来觉得也挺好，省心。
    有一天他跟高力士说：
    “高力士，你觉得现在的朝堂怎么样？”
    高力士想了想，说：
    “安静。”
    “安静不好吗？”
    “安静，好。”
    高力士没有说真话。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现在这个朝堂，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朝堂了。
    以前，有人敢说陛下，你错了。
    现在，没有。一个都没有。
    天宝六载，李隆基四十七岁。
    不对，他生于685年，天宝六载是747年，他六十二岁了。
    他当了三十四年皇帝，头发白了，眼皮耷拉了，腰也弯了。
    但他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尤其是跟杨贵妃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三十岁。
    这一年，李隆基下了一道诏书：
    广求天下贤才，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赴京应试。他要亲自选人。
    消息传遍天下。
    读书人奔走相告，从四面八方涌向长安。
    有的走了三个月，有的走了半年。
    盘缠花光了，鞋磨破了，但脸上带着笑。
    因为他们相信，这是一个好皇帝，这是一个好时代。
    考试那天，长安城里人山人海。
    李隆基坐在含元殿里，等着看卷子。
    但李林甫进来的时候，手里空空荡荡。
    “陛下，今年的应试者，无一合格。”
    李隆基愣了一下：“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天下这么多读书人，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李林甫跪下，满脸诚恳：
    “陛下，这说明天下的人才都已经在朝中了。”
    “民间已经没有遗漏的贤才了，这是陛下圣明、朝廷用人之道的证明啊！”
    “野无遗贤”，
    这四个字，出自尚书。
    意思是，天下的人才都被朝廷用了，民间一个都不剩。
    李隆基看着李林甫。
    李林甫的脸上全是真诚。
    “李爱卿，你说得对。”
    他信了。
    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想信。
    三十四年皇帝，他不想听到还有人才在外面这种话。
    因为那意味着他还不够好，意味着朝廷还有问题。
    他不想有问题。
    他想天下太平，想四海升平，想当一个完美的皇帝。
    李林甫给了他这个完美。
    几百个读书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在长安等了几个月，花光了所有的钱，结果连考试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哭了。
    有人骂了。
    有人写了诗。
    有一个叫杜甫的年轻人，也在人群中，他后来写了一首诗，里面有几句：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落榜的考生，站在长安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张卫国那天在东市买钉子。
    他蹲在铁匠铺门口，挑大小。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衫，鞋上全是泥，脸上的表情像丢了魂。
    “客官，买点啥？”
    铁匠问他。
    年轻人摸了摸口袋，摸出几文钱，数了数，又塞回去了。
    “不买了。”
    他转身走了。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那背影很瘦，肩膀塌着，走路的步子很重，像脚上绑了石头。
    “那人谁啊？”
    铁匠问。
    “不知道。”
    “最近好多这种读书人，从全国各地来的，说要考试。”
    “结果考试没了，钱花光了，回不去了，有的在东市讨饭，有的在南城卖字，惨得很。”
    张卫国把钉子装进布袋里，付了钱，站起来。
    他走出东市，在街角看见了那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