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蹲在墙根下，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
    “卖字为生。”
    字写得真好。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
    张卫国蹲下来，看着那张纸。
    “先生要写字？”年轻人抬起头。
    “多少钱一幅？”
    “十文。”
    张卫国从布袋里摸出十文钱，放在纸上。
    “写个门字。”
    年轻人愣了一下：
    “门？”
    “对，门的门。”
    年轻人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门字。
    最后一笔收得很好，不飘不沉。
    张卫国看着那个字，点了点头。
    他把字折起来，放进怀里。
    “先生，您是做什么的？”
    年轻人问。
    “修门的。”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
    “修门的好，门坏了，修好就行，人坏了，修不好。”
    张卫国站起来。
    “你叫什么？”
    “杜甫。”
    “哪里人？”
    “河南巩县。”
    张卫国看着他。
    “杜先生，别在这儿蹲着了，去南方吧。南方机会多。”
    杜甫抬起头，看了张卫国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绝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谢谢。”
    张卫国走了。
    他走出东市，走进巷子，把那个门字从怀里拿出来，看了看。
    字真好。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进怀里。
    他在想：
    这个叫杜甫的年轻人，以后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个能写这么好的门字的人，不会一直蹲在墙根下。
    只是时候没到。
    他加快了脚步。
    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
    像在替那个年轻人说：等等。再等等。
    天宝六载冬天，李林甫干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杀了一批人，不是用刀，是用诗。
    太子李亨的党羽中，有几个文人，写过几首诗，诗中有一句卫星落，天下乱。
    李林甫说：这是在诅咒陛下。
    李隆基看了那首诗，脸色铁青。
    “谁写的？”
    “李邕，还有王昌龄。”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
    李邕，书法家，名士，七十多岁了。
    王昌龄，诗人，秦时明月汉时关那个。
    都是名人，都是才子。
    “杀。”李隆基说。
    李邕被杖杀。
    七十多岁，被打死在牢里。
    王昌龄被贬，在路上被人杀了。
    谁杀的？
    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指使的。
    消息传开，文人们吓得不敢写诗了。
    有人把家里的诗稿烧了。
    有人发誓再也不写了。有人半夜惊醒，一身冷汗，以为自己会被抓走。
    张卫国在东市的酒馆里听说了这件事。
    他正在喝酒，一碗米酒，一碟花生米。
    旁边两个书生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李邕死了。”
    “七十多了，还杀？”
    “写诗写出来的祸。”
    “以后还敢写吗？”
    “写？我连想都不敢想了。”
    张卫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有点苦。
    他放下碗，付了钱，走出酒馆。
    外面下雪了。雪花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那个叫杜甫的年轻人，想起他写的那个“门”字。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有没有在写诗。
    最好别写了。
    写了，会死。
    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拉紧，走进了雪里。
    天宝八载，李隆基六十四岁了。
    他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皮耷拉着，眼睛变小了。
    但他的精神还好，每天还能上朝，还能批折子。
    只是他批折子的方式变了。
    以前，他每本都看，每本都批，有时候还会跟大臣讨论。
    现在，他不看了。
    李林甫说什么，他批什么。
    李林甫说这个人该升官，他批准。
    李林甫说这个人该杀，他批准。
    有人说，李林甫把持朝政，皇帝被架空了。
    但李隆基不觉得。
    他觉得天下太平，没什么大事。
    大事都被李林甫处理了，他很省心。
    有一天，高力士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陛下，朝中大事，您是不是该亲自过问一下？”
    “有些事，李相公一个人做决定，恐怕，”
    “恐怕什么？”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那眼神有点冷，
    “高力士，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疑神疑鬼了？”
    高力士跪下来：“臣不敢，臣只是，”
    “够了。”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窗前，
    “李林甫是朕的人，他做的决定，就是朕的决定。你不用操心。”
    高力士不敢再说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
    地面上的砖缝里，长出了一棵小草。
    很小，很嫩，在风中摇。
    他在想：
    这棵草，能活多久？
    也许明天就被拔了。
    也许能活一个春天。
    但冬天总会来的。
    张卫国被叫去修含元殿的柱子。
    含元殿是大明宫的主殿，最大、最高、最气派。
    柱子上有裂纹，不深，但不修不行。
    他站在梯子上，拿凿子把裂纹清干净，往里面灌桐油。
    干了四十年木匠，他修过无数根柱子。
    但这根不一样。
    这根柱子是含元殿的，是皇帝上朝的地方。
    每次李隆基坐在龙椅上，面前就是这根柱子。
    他一边灌桐油一边想：
    这根柱子，撑着一座大殿，这座大殿，撑着一个皇帝。
    这个皇帝，撑着一个天下。
    但现在，天下不是皇帝一个人在撑了。
    是李林甫。
    他把桐油灌满，用木条封住裂纹，等它干。
    旁边一个小太监说：
    “老张，你手艺真好，这柱子修好了，再用五十年没问题。”
    张卫国没说话。
    他在想：
    五十年后，这个皇帝早就不在了。
    这个大殿还在不在？
    不知道。
    但柱子会在。
    木头比人活得久。
    他从梯子上下来，收拾工具。
    抬头看了一眼龙椅。
    龙椅空着，李隆基今天没上朝。
    说是身体不舒服，在温泉宫养病。
    张卫国看了一眼，低下头，扛起工具箱，走出含元殿。
    殿外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哭。
    不是大哭，是压抑的、小声的哭。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年轻的太监，蹲在柱子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了？”
    张卫国问。
    小太监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弟弟，被抓去当兵了，他才十六。”
    “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