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元年，长安，颜府。
    那一年，颜真卿七十一岁了。
    张卫国也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走路慢了很多。
    工具箱换了三个，现在是第四个，木头的，自己做的，轻便。
    他那天去颜府送一把修好的椅子。
    进门的时候，听见书房里有争吵的声音。
    “师父，您不能去！”
    是颜真卿的弟子，一个叫李萼的年轻人，声音又急又气。
    “李希烈是叛贼，您去了就是送死！”
    颜真卿的声音很平静：
    “圣旨已经下了，不去就是抗旨。”
    “抗旨也比送死强！”
    “李萼。”
    颜真卿的声音沉下来，
    “我颜真卿一生，没有抗过旨。都这岁数了，更不能。”
    张卫国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那把椅子，没动。
    李萼从书房里冲出来，看见张卫国，愣了一下，红着眼眶走了。
    张卫国走进书房。
    颜真卿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支旧笔，不是张卫国送的那支，那支早就秃得不能用了，但他还留着。
    这支是新的，狼毫，笔杆是檀木的。
    “颜大人。”张卫国把椅子放下。
    “张兄，坐。”
    张卫国没坐。他站在书案前，看着颜真卿。
    “你要去李希烈那儿？”
    “你听见了？”
    “嗯。”
    颜真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张兄，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张卫国想了想，说了一句：
    “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问我干嘛？”
    颜真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还是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院子里的枣树正在落叶。
    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
    “张兄，你看那棵树。”
    “嗯。”
    “这棵树，是二十年前种的。
    刚种的时候，才一人高。现在比房子还高。”
    他转过身，看着张卫国。
    “我这一辈子，得罪了很多人，被贬了很多次，吃了很多苦。”
    “但我种的这棵树，活了，我写的那些字，留下来了，我教的那几个学生，成材了。”
    “这就够了。”
    张卫国看着他。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没有后悔。
    “什么时候走？”张卫国问。
    “下个月。”
    “去哪儿？”
    “许州。李希烈的大营。”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颜真卿摇头：
    “张兄，这不是去打仗。这是去送死，你没必要。”
    “我去给你做饭。”张卫国打断他，
    “你这么大岁数了，外面的饭吃不得。”
    颜真卿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张兄，你这个人，”
    “行了。”张卫国扛起工具箱，
    “下个月，我来找你。”
    他转身走了。
    走出颜府大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落叶。
    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张卫国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长安城的暮色里。
    那天晚上，张卫国回到住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个铜板。
    铜板已经磨得极薄了，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他把铜板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四十年了。”
    他自言自语。
    四十年前，一个穷书生用三个铜板请他吃了半碗面。
    四十年后，那个穷书生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要去送死。
    而他，还跟着。
    张卫国把铜板收好，吹了灯。
    “能陪这样的人经历一辈子，是运气。”
    他闭上眼。
    嘴角弯着。
    值了。
    出发那天，下着小雨。
    张卫国背着工具箱，站在长安城门外等着。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把工具箱放在脚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慢慢嚼。
    饼是昨晚烙的，硬得像石头，嚼得腮帮子疼。
    等了一刻钟，颜真卿的马车来了。
    不是官车，是一辆旧牛车。
    车上坐着颜真卿、两个随从，还有一摞书和一个包袱。
    颜真卿掀开车帘，看见张卫国，点了点头：
    “上来。”
    张卫国没上去。
    他把工具箱扔上车，自己爬上去，坐在车尾，两条腿耷拉在外面。
    车夫挥了一下鞭子，牛车慢慢往前走。
    雨丝打在脸上，张卫国眯着眼，看着身后的长安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蒙蒙的一条线，融在雨里。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路很长，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儿。
    赶了半天的路，中午在一个小镇停下歇脚。
    张卫国从车上跳下来，腿有点麻，蹲在地上揉了一会儿。
    颜真卿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接过随从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皱着眉。
    张卫国看了一眼，走过去，把干粮拿过来，掰开，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咸菜塞进去，递回去。
    颜真卿接过来，咬了一口，眉毛松开了。
    “哪儿来的咸菜？”
    “昨晚腌的。萝卜，便宜。”
    颜真卿嚼着咸菜，忽然笑了。
    “张兄，你这个人，什么都提前想好了。”
    “习惯了。”
    张卫国蹲在他旁边，也啃着干饼。
    两个老头坐在路边，啃着干饼，谁也没说话。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上，亮晶晶的。
    又走了半个月，才到许州地界。
    越往南走，越荒凉。路两边的庄稼地都荒了，野草长得比人高。
    偶尔路过一个村子，房子塌了大半，看不见一个人影。
    张卫国坐在车尾，看着这些，没说话。
    有一次，路过一个村子，他看见路边躺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蜷缩在路边的沟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张卫国跳下车，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但很微弱。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水囊，掰开小孩的嘴，灌了一点水。
    小孩咳嗽了一声，睁开眼，看着他，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张卫国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掰碎了，塞进小孩嘴里。
    小孩嚼了两下，咽了，眼睛里亮了一点。
    “你家在哪儿？”张卫国问。
    小孩不说话。
    他缩了缩身子，像一只受惊的猫，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