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村子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没有炊烟，没有鸡叫，没有狗吠，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哗哗声。
    他蹲下来，把剩下的两个干饼全塞进小孩怀里，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小孩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谢谢爷爷。”
    张卫国没回头。
    他跳上车，在车尾坐好，拍了拍工具箱上的灰。
    颜真卿掀开车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村子，什么都没问。
    牛车继续往前走。
    张卫国把那三个铜板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铜板已经被他攥得滚烫了。
    许州城外，李希烈的大营。
    远远看去，营帐一片连着一片，黑压压的，像一座长在地上的乌云。
    营帐外头插着旗子，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李字。
    旗杆很高，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打雷。
    牛车在营门外停下来。
    守门的士兵走过来，手里握着刀，上下打量了一番。
    “什么人？”
    “颜真卿。”
    颜真卿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士兵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伴。
    那同伴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赶紧让开了路。
    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另一个弯了弯腰，说：
    “颜大人，请。”
    牛车慢慢驶进大营。
    张卫国坐在车尾，看着两边走过的叛军士兵。
    他们穿着杂乱的盔甲，有铁的有皮的，有新的有旧的，有的连盔甲都没有，只穿着一件破袄。
    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刀有枪有棍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别着菜刀。
    这些人看着牛车，眼神里有好奇，有敌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个年轻的士兵，瘦得跟竹竿似的，看着张卫国，小声问旁边的人：
    “这老头是谁？”
    旁边的人摇摇头，也看着张卫国。
    张卫国没理他们，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布，擦了擦脸上的灰。
    李希烈没见他们。
    派了一个手下来传话：
    “颜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大帅今日军务繁忙，明日再见。”
    颜真卿被安排在一座帐篷里。
    帐篷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干草，上面放着一张草席。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一个破瓦罐，里面装了半罐水。
    随从们脸色很难看。
    一个年轻随从低声骂道：
    “他们就是故意的！晾着咱们！”
    颜真卿没说话，他走到草席前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一页一页看。
    张卫国看了看这个帐篷，又看了看外面站岗的士兵，扛着工具箱走出去了。
    他绕着帐篷转了一圈，发现帐篷后面有一块空地，用石头垒了个灶台，灶台旁边的木柴有一小堆。
    他蹲下来，看了看灶台，灶口被灰堵住了。
    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根铁丝，把灶口捅开，又把木柴重新码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点着了火。
    火苗窜起来，舔着瓦罐的底。
    一个叛军士兵走过来，看着张卫国，皱眉：
    “你干嘛？”
    “做饭。”张卫国头也没抬。
    “我们这儿有伙房，不用你自己做。”
    “我家大人吃不了你们的饭，牙不好，咬不动硬的。”
    那士兵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张卫国从包袱里翻出米和菜，米是从长安带的，菜是路上买的，蔫了，但还能吃。
    他淘了米，切了菜，全倒进瓦罐里，加了水，盖上盖子，坐在灶台旁边看着火。
    火苗舔着罐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米香和菜香混在一起，飘出去老远。
    那个瘦竹竿似的士兵又走过来，往罐子里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
    “大爷，您做的啥？”
    “粥。”
    “闻着真香。”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碗，盛了半碗粥，递过去。
    那士兵愣了一下，没敢接。
    “拿着。”张卫国说，
    “趁热。”
    士兵接过去，蹲在一边，呼噜呼噜喝。
    喝完了，把碗递回来，眼圈有点红。
    “大爷，谢谢。”
    “不用谢。”
    张卫国盛了一碗粥，端着走进帐篷。
    颜真卿还在看书，看见粥，放下书，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的？”
    “加了点盐。赶路出汗多，得补盐。”
    颜真卿点了点头，一口一口喝。
    喝完，把碗放在一边，看着张卫国。
    “张兄。”
    “嗯。”
    “你怕不怕？”
    张卫国想了想，说了一句：
    “怕啥，粥是凉的。”
    颜真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帐篷里回荡了很久。
    第二天，李希烈还是没见他们。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不见。
    每天都有不同的理由。
    今日军中议事，明日大帅身体不适，后日有贵客来访。
    随从们越来越焦躁，有人在帐篷里摔东西，有人开始骂娘。
    颜真卿依旧每天看书、写字、吃饭、睡觉，不急不躁。
    张卫国每天准时做饭。早上小米粥，中午菜糊糊，晚上干饼就咸菜。
    他蹲在灶台边，火光照着他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第八天，李希烈终于见了他们。
    在一座大帐里，铺着地毯，摆着几案，案上放着酒肉。
    李希烈坐在上首，四十多岁，粗壮，满脸横肉，穿着一件紫色锦袍，腰里挂着金带。
    他看见颜真卿走进来，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颜大人！久仰久仰！一路辛苦了！”
    颜真卿站在大帐中央，拱了拱手：
    “李大帅。”
    “坐坐坐！”李希烈指着下首的座位。
    颜真卿没坐。他看着李希烈，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李大帅，老夫奉旨前来劝降。”
    “你若是降，朝廷既往不咎。你若不降，”
    “不降怎样？”李希烈脸上的笑容收了。
    “不降，朝廷的大军不日即到。”
    大帐里安静了。
    李希烈的手下们一个个按住了刀柄，盯着颜真卿，像一群狼盯着一只老羊。
    李希烈看着颜真卿，手指在几案上敲了两下，咚咚。
    “颜大人，你今年多大了？”
    “七十有六。”
    “七十六了。”李希烈笑了，
    “七十六了还跑来送死，图什么？”
    颜真卿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个字：“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