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工匠摇头：
    “不知道，赵管事在清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哭声，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士兵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张卫国转过头，不去看。
    他看着天上的云。
    云是红的，被夕阳烧红的。
    像血。
    夜里，颜真卿来巡城。
    他穿着那件旧皮甲，腰里挂着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在城墙上晃来晃去，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又瘦了一圈，颧骨高得像要戳破皮。
    他走到每一个伤员面前，蹲下来，问一句：
    “伤得重不重？”
    然后说：“好好养伤。”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走到张卫国面前，他停了一下。
    “张兄。”
    “颜大人。”
    “你受伤没有？”
    “没有。”
    颜真卿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
    张卫国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黑红色的一道痂。
    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
    “小伤。”
    他说。
    颜真卿没说话。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条，递过去。
    “包上。”
    张卫国接过来，是一块干净的麻布，叠得方方正正。
    他看了颜真卿一眼。
    “你随身带着这个？”
    “韦氏放的。说巡城容易受伤，让我带着。”
    张卫国把布条缠在手上，系了个结。
    “替我谢谢夫人。”
    “你自己跟她说。”
    “行。”
    颜真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墙的拐角处。
    张卫国靠回垛口，闭上眼。
    脑子里是颜真卿蹲下来问伤员的样子。
    那双眼睛，比灯笼还亮。
    第七天，援军到了。
    不是朝廷的援军，是附近几个郡凑出来的兵马。
    不多，两千人，但够用了。
    叛军被打退了三十里，退回了老巢。
    城墙上响起欢呼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万岁。
    张卫国站在城门楼顶上，看着叛军的营帐一片一片被烧掉，黑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刘工匠在他旁边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张师傅！咱们赢了！咱们没死！”
    张卫国看着那片黑烟，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这场仗赢了，然后呢？
    叛军还会来。朝廷不会管。这座城，还要守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看了看身边那些欢呼的人，那些满脸是灰、满手是血、笑得像傻子的士兵和工匠。
    他忽然觉得，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吧。
    想太多，没用。
    那天晚上，颜真卿在衙门里设了宴。
    不是什么好宴。
    几坛酒，几盘菜，肉是城里的百姓凑的，酒是作坊里最后一批存粮酿的。
    所有人都喝多了。
    刘工匠喝到第三碗就开始哭，哭他死去的弟弟，哭他家被烧了的房子。
    赵管事喝到第五碗就开始唱，唱的是河北老家的秧歌，跑调跑到天边去。
    张卫国喝了两碗，没醉。
    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
    颜真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碗，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底下，有东西。
    张卫国看得出来。
    那是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
    散了席，张卫国没走。
    他等在门口，等颜真卿出来。
    颜真卿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张兄？你还没走？”
    “等你。”
    “等我做什么？”
    张卫国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砚台。
    不大，巴掌见方，青石的。边角磨得很光滑，砚堂被磨得发亮。
    “给你做的。”张卫国递过去，“你那块砚台，裂了。”
    颜真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砚台背面刻着两个字：守正。
    和书房墙上那幅字一样。
    “你刻的？”
    “嗯。”
    颜真卿摸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张兄，你这个人，”
    “嗯？”
    “你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张卫国没接话。
    他把工具箱扛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颜真卿在身后说：“谢谢。”
    他没回头，举起手晃了晃。
    安史之乱打了八年。
    八年里，张卫国跟着颜真卿，从平原郡到长安，从长安到凤翔，从凤翔到同州，从同州到蒲州。
    不是跟着，是恰好都在。
    颜真卿去哪儿做官，张卫国就去哪儿找活干。
    他从来不说我跟你走，只是到了一个新地方，过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颜真卿府邸附近的某条巷子里，开个小木匠铺，修桌椅板凳。
    颜真卿每次看见他，也不说你怎么来了，只是笑一下，然后说：
    “晚上来家里吃饭。”
    张卫国就去。
    韦氏的厨艺一年比一年好。
    红烧肉炖得烂，鱼蒸得嫩，青菜炒得脆。
    孩子们一年比一年大。
    最大的已经娶了媳妇，最小的也能帮忙磨墨了。
    颜真卿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
    从两鬓到头顶，从花白到全白。
    但他的腰，还是直的。
    大历年间，长安。
    颜真卿已经六十多岁了。
    他被召回了长安，当了吏部尚书。
    官大了，府邸也大了。
    但张卫国去吃饭的时候，发现桌上的菜还是那几样。
    红烧肉，蒸鱼，炒青菜，一锅汤。
    “夫人不做新菜了？”张卫国问。
    韦氏笑着说：“他就爱吃这几样，做别的他嫌浪费。”
    颜真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张卫国碗里。
    “张兄，你多吃点，你比上次见面又瘦了。”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席间，颜真卿说起朝堂上的事。
    “杨炎那个人，不行。”
    “怎么不行？”张卫国问。
    “心术不正，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你别得罪他。”
    “已经得罪了。”
    张卫国放下筷子，看着颜真卿。
    “你得罪了多少人了？”
    颜真卿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
    “李林甫、杨国忠、李辅国、元载、常衮、杨炎.......还有几个，记不清了。”
    张卫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颜真卿哈哈大笑。
    韦氏在旁边叹气：
    “他还笑。每次得罪人，我都吓得睡不着觉。”
    颜真卿握住韦氏的手：“睡不着就叫我，我陪你说话。”
    韦氏瞪了他一眼：“你睡得跟死猪似的，叫都叫不醒。”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吃鱼。
    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