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下去，还有一堆公务等着呢。”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张兄。”
    “嗯？”
    “晚上来府里吃饭。”
    “行。”
    颜真卿下了梯子，带着那群官员走了。
    刘工匠凑过来，小声问：
    “张师傅，你认识太守大人？”
    “认识。”
    “你们什么关系？”
    张卫国想了想，说了一句：
    “吃过一碗面的关系。”
    刘工匠没听懂，但没再问。
    那天晚上，张卫国去了太守府。
    韦氏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锅鸡汤。
    几个孩子坐在桌边，最大的已经二十出头了，最小的也有十几岁。
    颜真卿让张卫国坐主宾的位置。
    张卫国没客气，坐下了。
    吃饭的时候，颜真卿说了很多话。
    不是官场上的话，是说过去的事。
    “张兄，你还记得张旭师父家那个亭子吗？”
    “记得。”
    “你修的那个亭子，后来我去看过，二十年了，一点都没歪。”
    “那是地基打得好。”
    “不是，”颜真卿摇头，
    “是手艺好。”
    韦氏在旁边笑着说：
    “你们俩，见一次面就互相夸一次。”
    颜真卿哈哈大笑。
    张卫国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颜真卿带张卫国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大书案，上面堆着纸和笔。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守正。
    张卫国认出来了，那是颜真卿自己的字。
    “这两个字，写了好多年了。”
    颜真卿看着那幅字，
    “越写越觉得，守正最难。”
    张卫国站在书案前，看见案角放着那支旧笔。
    笔杆磨得发亮，笔头秃了，像一把用旧的刷子。
    “你还留着。”
    “留着。”颜真卿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转，
    “用它写了好多年字，舍不得扔。”
    他把笔放回去，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木片。
    “这两个字，你是什么时候烙的？”
    “从长安出发之前。”
    “烙了多久？”
    “一个时辰。”
    颜真卿看着木片上真卿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张兄，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要来平原郡。长安的活儿不好找吗？”
    “你在长安干了二十年，有的是熟客，为什么要跑到这个穷地方来？”
    张卫国没回答。
    他站在书案前，手指摸了一下那支秃笔的笔杆。
    “颜大人。”
    “嗯？”
    “你得罪了杨国忠，被贬到这个地方，你恨不恨？”
    颜真卿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为什么？”
    颜真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平原郡的夜色。没有长安的万家灯火，只有零零星星几点光亮。
    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和城门楼上那根刚换上的新梁。
    “这个地方穷，”
    颜真卿说，
    “但这里的百姓，是人，我在长安得罪了权贵，但在这儿，我能给老百姓做点事。”
    “修城墙、办学堂、减赋税，这些事，在长安做不了，在这儿能做。”
    他转过头，看着张卫国。
    “张兄，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
    张卫国想了想，说了一句：
    “老天爷不管这些。是你自己选的。”
    颜真卿看着他，目光闪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还是这样。”
    “听着像什么道理都说了，又像什么都没说。”
    张卫国没接话。
    他拿起案上那支秃笔，看了看，放回去。
    “颜大人，不早了，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张卫国走出书房，穿过院子，往大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颜真卿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张卫国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栈，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老板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一长一短，像个漏气的风箱。
    张卫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颜真卿说的那句话：
    “这些事，在长安做不了，在这儿能做。”
    他想起长安那些大官，每天坐着轿子来来去去，嘴里说着天下苍生，实际上连自家门口的乞丐都不看一眼。
    眼前这个，被贬到穷乡僻壤，反而干得更起劲了。
    张卫国翻了个身。
    心想：这人是不是傻？
    但他又想起颜真卿站在窗前看城墙的背影。
    不，不是傻。
    是信。
    信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这世上，信对的事的人，太少。
    张卫国闭上眼。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行，那就多待一阵子。
    天宝十四载，冬。
    安禄山反了。
    消息传到平原郡那天，张卫国正在城门楼上修垛口。
    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吹得人脸上生疼。
    他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瓦刀，往砖缝里填灰浆。
    忽然听见城门口有人在喊。
    不是喊，是嚎。
    一个骑着马的士兵冲进城门，从马上滚下来，摔在地上，浑身是血。
    “安禄山反了！”
    “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皆反！二十万大军南下！”
    城门口炸了锅。
    卖菜的扔下担子就跑，赶集的推着独轮车往家冲，有人在喊快关城门，有人在喊我儿子还在范阳，乱成一锅粥。
    张卫国从城门楼上往下看，看见赵管事从衙门里跑出来，脸色煞白。
    “快！快报太守大人！”
    张卫国放下瓦刀，站起来。
    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往太守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里，灯已经亮了。
    当天下午，颜真卿在衙门前院召集了所有人。
    张卫国站在人群后面，听见颜真卿的声音。
    “安禄山反了。”
    “河北二十四郡，多半已降。但平原郡，不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没有用。安禄山要的是整个天下，你跪下去，他也不会饶你。”
    “站起来，至少死得像个样子。”
    院子里很安静。
    有人低着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攥着拳头。
    颜真卿扫了一眼所有人。
    “我不是要你们送死，我要你们活着。但活着，得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