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颜真卿的背影。
    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腰挺得很直。
    张卫国心想：二十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
    接下来的日子，张卫国忙得脚不沾地。
    修城墙的活儿一下子多了十倍。
    原来只是修修补补，现在是日夜赶工，加固城门、加高垛口、挖护城河、造滚木礌石。
    赵管事把所有的工匠都调到了城墙上，三班倒，昼夜不停。
    张卫国被分到了守城器械组，负责检查和修理所有城防用具。
    弩机、檑木、滚石、钩拒、火油罐，一样一样过。
    他蹲在库房里，把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发现问题不小。
    弩机的弦朽了三根，檑木的绳子霉了大半，火油罐的盖子不密封，油都漏光了。
    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干。
    搓绳子、上油、换弦、补罐子。
    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天早上，颜真卿来库房检查。
    他推开门，看见张卫国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弩机，正在调试扳机。
    旁边堆着几十根新搓的绳子，码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一排修好的弩机，弓弦绷得紧紧的。
    张卫国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有好几道新伤口，用布条缠着。
    颜真卿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张兄。”
    张卫国抬头。
    “嗯。”
    “你几天没睡了？”
    “记不清了。”
    颜真卿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排新搓的绳子。
    绳子搓得很紧，每一根都一样粗，接头处用特殊的结法固定，拉都拉不开。
    “这些绳子，是你一个人搓的？”
    “嗯。”
    “三天？”
    “三天。”
    颜真卿没说话。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张卫国。
    张卫国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
    字迹潦草，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信是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写来的。
    颜杲卿在常山郡，也在抗敌。
    信上说，常山兵力不足，粮草将尽，但他已经联络了周围几个郡县，准备一起起兵。
    最后一行写着：
    “真卿弟，你我兄弟，当为天下先，死则死耳，不可降也。”
    张卫国看完，把信还回去。
    “你大哥，也是条汉子。”
    颜真卿接过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我大哥从小就比我硬，小时候我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他一个人打三个，打得满脸是血，但就是不退。”
    他顿了顿。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变。”
    张卫国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担忧，有心疼，但没有害怕。
    “颜大人，”张卫国说，“你信你大哥吗？”
    “信。”
    “那就够了。”
    颜真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天宝十五载，正月。
    常山陷落的消息传来。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张卫国正在城墙上钉望楼，忽然听见下面有人在哭。
    他往下看，一个信使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正在跟赵管事说什么。
    赵管事听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他转身往衙门跑，跑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张卫国从城墙上下来，抓住那个信使。
    “常山怎么了？”
    信使抬头，一张年轻的脸，全是泪。
    “常山没了。”
    “颜太守呢？”
    信使低下头，肩膀在抖。
    “颜太守，被俘了。安禄山要他降，他不降。”
    “安禄山就就把他绑在桥头上，一刀一刀剐，”
    信使说不下去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颜太守的儿子，颜季明也被杀了。父子俩都没了，”
    张卫国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风很大，雪打在脸上，像沙子。
    他想起颜真卿说的那句话：
    “我大哥从小就比我硬。”
    那个比他还硬的人，没了。
    张卫国转身，往衙门走。
    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很重。
    衙门里，颜真卿正坐在书案前。
    赵管事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张卫国推开赵管事，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很暗。
    颜真卿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
    笔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张卫国走过去，站在书案对面。
    颜真卿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睛是红的。
    眼眶深得像两个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张兄。”
    “嗯。”
    “我大哥没了。”
    张卫国没说话。
    颜真卿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
    “我大哥从小就不让我受欺负。我考上进士那年，他比我还高兴，喝了三斤酒，醉了一天一夜。”
    “我被贬到平原郡，他说去就去，那个破地方，哥以后去看你。”
    他的声音很稳。
    太稳了。
    稳得不正常。
    “他还没来看我。”颜真卿说。
    张卫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指。
    那只握着笔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心里有东西压不住了。
    “颜大人，”张卫国说，“你写吧。”
    颜真卿抬头看他。
    “写出来，比憋着强。”
    颜真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落笔了。
    那天晚上，张卫国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口，看着颜真卿写字。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颜真卿写得很慢。
    不，不是慢。是停。
    写两个字，停下来，看着纸，发愣。
    然后继续写。
    有时候写得很快，笔在纸上疾走，墨汁飞溅。
    有时候一笔下去，笔锋顿在那里，像砍进木头里的刀，拔不出来。
    张卫国看见他的眼泪。
    不是流的，是砸的。
    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把墨迹洇开。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往下掉。
    张卫国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他蹲在门口，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饼，慢慢嚼。
    嚼着嚼着，嚼不出味道。
    屋里传来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像冬天的风刮过枯树枝。
    偶尔有停顿。
    停顿的时候，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张卫国想起自己当学徒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写出来的，有些东西是哭出来的。最好的字，是哭着写出来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