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看看有没有活干。”
    “有，”
    周老板说，
    “太守府正修城墙呢，到处招工匠，你去试试，说不定能录上。”
    张卫国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修了客栈的窗户。
    两根窗框烂透了，换了新的，又给窗扇上了油。
    周老板试了试开合，眼睛亮了。
    “好手艺。”
    “凑合。”
    张卫国拿起工具箱，往太守府走。
    太守府不大。
    不是那种气派的衙门，就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石墩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平原郡守署。
    字也是颜真卿写的。
    张卫国走进去，院子里一堆人。
    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拿着图纸的，有搬着木料的。
    乱哄哄的，像个大工地。
    他找了一个管事的。
    管事姓赵，四十多岁，胖墩墩的，脸上总带着笑。
    “你是木匠？”
    “嗯。”
    “会修城墙？”
    “会。”
    赵管事上下打量他：
    “城墙你也会修？你不是木匠吗？”
    “木匠会，泥瓦匠也会。干过几年。”
    “哪儿干的？”
    “长安。”
    赵管事眼睛一亮：
    “长安来的？那手艺应该不差。”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图纸，递给张卫国，
    “你看看，这个城门楼的梁架，能修吗？”
    张卫国看了一眼图纸。
    画得不怎么样，尺寸标注得乱七八糟。
    但他看懂了，城门楼的一根主梁裂了，要换新的。
    “能修，但要先看现场。”
    赵管事带着他去了城门楼。
    平原郡的北门，最破的那个。
    城墙上的垛口缺了好几块，城门楼的屋檐塌了一角。
    张卫国爬上梯子，看了看那根主梁。
    裂了，从中间裂到两头，再用半年准断。
    “得换新的，”他说，
    “但要先搭脚手架，把楼顶撑住，才能抽旧梁。”
    “要多久？”
    “木头现成的吗？”
    “有，后山砍了一批松木，晾了大半年了。”
    “那够了，半个月。”
    赵管事点了点头：
    “行，你先干，工钱一天三十文，管一顿午饭。”
    张卫国没还价。
    三十文，比长安少，但在这地方，算不错了。
    第二天，张卫国开始干活。
    他带了两个本地工匠，一个姓刘，一个姓王。
    刘工匠四十多岁，话多，干活的时候嘴不停。
    王工匠二十出头，闷葫芦一个，就知道埋头干。
    脚手架搭了三天。
    第四天，开始拆旧梁。
    旧梁抽出来的时候，轰的一声，尘土飞扬。
    张卫国蹲在上面，眯着眼看。木头的裂痕比想象的还深，中间已经腐朽了，手指一扣就能扣下一块。
    “这梁再不换，今年冬天下一场大雪，城门楼就得塌。”
    他对刘工匠说。
    刘工匠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这城门楼子，好多年没人管了。”
    “为什么没人管？”
    “没钱呗。”
    刘工匠压低声音，
    “平原郡穷，税都收不上来，哪有钱修城墙？太守大人来了之后，把自己的俸禄都贴进去了，还是不够。”
    张卫国没接话。
    他想起长安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一扇门就值几百两银子。
    这座城的城门楼，连一根好梁都没有。
    他把旧梁上的铁钉一颗一颗起下来，放进工具箱里。
    还能用。
    第五天，颜真卿来了。
    张卫国正在城门楼上钉椽子，听见下面有人喊：
    “太守大人来了！”
    他往下一看。
    一群人从城里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穿着青色官袍，腰上系着革带，头上戴着幞头。
    颜真卿。
    五十岁了。
    鬓角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
    他身后跟着几个官员，还有一个书吏，抱着一摞文书。
    颜真卿走到城门楼下，仰头看了看正在施工的屋顶。
    张卫国蹲在屋檐上，手里拿着锤子。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颜真卿愣了一下。
    他盯着张卫国看了几秒，然后眯起眼，像是在辨认什么。
    张卫国没动。
    锤子还举在半空中。
    颜真卿忽然笑了。
    “张兄！”
    那声音，带着惊喜，带着不敢相信。
    张卫国点了点头：
    “颜大人。”
    “你怎么在这里！”
    “干活。”
    颜真卿快步走上梯子，不，不是走，是爬。
    官袍的下摆被他撩起来塞进腰带里，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五十岁的文官。
    他爬到城门楼上，站在张卫国面前，上下打量。
    “你瘦了。”
    “你也瘦了。”
    颜真卿笑了。
    笑得很开心。
    旁边那些官员和工匠都看傻了，太守大人平时不苟言笑，今天怎么对一个修城墙的木匠这么热情？
    “张兄，你什么时候到平原郡的？”
    “五天前。”
    “怎么不来府里找我？”
    “先干活，后叙旧。”
    颜真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他蹲下来，看着张卫国手里的锤子。
    “你这锤子，用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
    “十年？二十年？”
    “差不多。”
    颜真卿沉默了一会儿。
    “张兄，你知道吗？”
    “你在长安送我那支笔，我用了十五年。”
    “去年笔头秃了，实在不能写了，我才换了一支新的。”
    张卫国看着他：“那支笔呢？”
    “收起来了，放在书房里，舍不得扔。”
    张卫国没说话。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颜真卿。
    是一块小木片。
    巴掌大，薄薄的，上面刻着几个字，不是刻的，是烙的。用烙铁烫出来的笔画。
    颜真卿接过来，低头看。
    木片上烙着两个字：真卿。
    张卫国说：
    “你名字太难写，烙了好几次才烙好。”
    颜真卿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笔画上摸了一下。
    木片被烙铁烫过的地方，微微发黑，摸起来有点粗糙。
    他抬起头，看着张卫国。
    “张兄，你这是，”
    “没啥，顺手做的。你不是说要给我写一幅字吗？我得先有个东西让你写。”
    颜真卿笑了。
    他把木片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行。等我忙完这阵子，写好了给你送去。”
    张卫国点了点头。
    “那你继续干活，”
    颜真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