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叹气：
    “颜御史被贬了。”
    “贬到哪儿？”
    “平原郡。”
    张卫国愣了一下。
    平原郡。他知道那个地方，在河北道，挨着安禄山的地盘。
    又穷又远，还不安全。
    “为什么被贬？”
    老头压低声音：
    “得罪了杨国忠。颜御史弹劾杨国忠的人，杨国忠记恨在心。”
    “这次找了个由头，把他赶出长安了。”
    张卫国没说话。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颜府门口那个穿着素色袍子的身影。
    颜真卿正在和那个哭泣的妇人说话，那是他的妻子韦氏。
    “别哭了，”
    颜真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平原郡也不是龙潭虎穴，咱们一家都去。”
    “可是孩子们怎么办？”韦氏抽泣着，
    “长安的先生教得多好。”
    “平原也有先生。”
    颜真卿蹲下来，摸了摸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头，
    “再说了，爹也能教你们。”
    那孩子吸了吸鼻子，没哭出来。
    颜真卿站起来，转头看了看这座住了几年的宅子。
    他的目光在门楣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到牛车前，把一个包袱放上去。
    张卫国挤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颜真卿抬头，看见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十年前在西市一样，没有怨气，没有苦涩，就是笑。
    “张兄，又见面了。”
    “听说你要走了。”
    “嗯，去平原郡。”
    “远不远？”
    “两千多里。”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递给颜真卿。
    “这是什么？”
    “你当年在张旭家学书法的时候，我顺手捡了一张你写的树叶。
    梧桐叶，上面有个永字。”
    颜真卿打开。
    那张梧桐叶已经干透了，薄得像纸，颜色发黄。
    但上面的墨迹还在，一个永字，笔画清晰。
    颜真卿看着那片树叶，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张兄，你怎么还留着？”
    “顺手。”
    颜真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梧桐叶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
    “张兄，多谢。”
    “谢什么。”
    张卫国摆摆手，
    “路上小心。”
    颜真卿点了点头，上了牛车。
    车夫挥了一下鞭子，牛车慢慢往前走。
    韦氏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
    张卫国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牛车越走越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颜真卿忽然从车上探出头来，朝张卫国喊了一句：
    “张兄！等我回来，再给你写一幅字！”
    张卫国没喊回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举起手，晃了晃。
    牛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人群散了。
    张卫国还站在那儿。
    旁边那个老头叹了口气：
    “可惜了，颜御史是个好人。”
    另一个老头说：
    “好人有什么用？得罪了杨国忠，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张卫国没接话。
    他转身，扛起工具箱，往西市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长安，天很高，很蓝。
    他想起十年前，在西市第一次看见那个蹲在地上写字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穷得吃不起一碗面。
    现在他有了官位，有了家眷，有了名气。
    但还是被人赶出了长安。
    张卫国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世道，好人真难当。
    但他又想起颜真卿刚才的笑。
    那个笑容，和十年前一样干净。
    张卫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担心了。
    这样的人，去哪儿都活得下去。
    那天晚上，张卫国回到破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个铜板。
    他把铜板放在桌上，点了油灯，看着它们。
    铜板已经磨得很亮了，边缘被他的手摸得光滑。
    他在心里算了算：
    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那个穷书生用这三个铜板请他吃了半碗面。
    现在，他把一片枯树叶还给了那个穷书生。
    张卫国把铜板收好，吹了灯。
    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是颜真卿在牛车上回头喊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再给你写一幅字！”
    张卫国嘴角弯了一下。
    “行，我等着。”
    他小声说了一句。
    窗外，长安城的月亮很圆。
    月光照进破屋，落在那三个铜板上，亮晶晶的。
    天宝十二年，秋。平原郡。
    张卫国到平原郡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他从长安出发，走了将近两个月。
    不是跟着颜真卿走的，颜真卿带着家眷，走的是官道，一个月就到了。
    张卫国兜里没钱，只能边走边干活，修一张桌子挣几文，刨一面墙挣十几文，攒够了路费再往前走。
    到平原郡那天，下着小雨。
    他站在城门口，抬头看。
    城墙不高，夯土的，有些地方长了草。
    城门上写着三个字，平原郡。
    字是新写的。
    张卫国认出来了，颜真卿的字。
    方正，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和十年前那本颜氏习字帖，上一个味儿。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淋湿了肩膀。
    守城的士兵看见他，喊了一声：
    “干什么的？”
    “找活干的。”
    “什么活？”
    “木匠。”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扛着的工具箱，点了点头：
    “进去吧，城里缺匠人，太守大人正招人呢。”
    张卫国愣了一下。
    “太守大人？颜真卿？”
    “你认识我们太守？”士兵的眼神变了。
    “不认识，”张卫国扛起工具箱往里走，
    “听说过。”
    他没说实话。
    但也没必要说。
    平原郡不大。
    从东门走到西门，两刻钟。
    南门到北门，一刻半。
    街上人不多，铺子也冷清。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开着几家。
    张卫国找了个便宜客栈住下，一晚八文。
    客栈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瘦得像根竹竿，但精神头很好。
    “你是木匠？”周老板问他。
    “嗯。”
    “会修什么？”
    “什么都会。”
    周老板笑了：
    “口气不小。明天帮我把二楼窗户修了，窗框烂了三年了。”
    “行。”
    张卫国放下包袱，问了一句：
    “周老板，太守府怎么走？”
    “往北走，过两条街，看见最大的那个院子就是。”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你找太守府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