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扛着木头走到门口，被看门的老头拦住了。
    “干什么的？”
    “修房子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放行。
    张卫国扛着木头往里走，经过一间学舍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读书。
    声音不大，但很稳。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他听出来了，是诸葛亮的《诫子书》。
    他往里瞟了一眼。
    窗户开着，里面坐着十几个学生，穿着青色襕衫，每人面前一张书案，上面堆着竹简和纸。
    讲台上的老先生正在摇头晃脑地讲解。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张卫国停住了。
    颜真卿。
    还是瘦，但比两年前壮实了一些。
    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襕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面前的书案上，左边是一摞书，右边是一叠写满字的纸。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头在纸上记笔记。
    张卫国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
    颜真卿忽然抬头，目光正好对上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的高兴。
    他朝张卫国微微点了点头。
    张卫国也点了一下头，扛着木头走了。
    走到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颜真卿已经低下头，继续听课了。
    张卫国心想：
    这人进了国子监，算是熬出头了。
    后来他才知道，颜真卿不是靠关系进去的是考进去的。
    三年前他参加科举，中了进士。
    虽然不是状元，但也是二甲头名。
    那天晚上，张卫国躺在破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西市那个蹲在地上吃不起一碗面的穷书生。
    想起张旭院子里那个追蚊子的年轻人。
    现在他是进士了。
    张卫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高兴。
    他把那三个铜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了攥，又放回去。
    开元二十四年，冬。长安，西市，书铺。
    张卫国去西市买刨刀。
    路过一家书铺，门口围了一堆人。
    他凑过去一看，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说书铺新进了一批字帖，有王羲之的、欧阳询的、褚遂良的，还有一个叫颜真卿的人写的。
    张卫国一愣。
    颜真卿？
    出字帖了？
    他挤进去，问掌柜：
    “这个颜真卿的字帖，多少钱？”
    掌柜看了他一眼：
    “五十文。”
    张卫国摸了摸口袋。
    身上一共六十三文，刨刀还没买。
    他犹豫了一下。
    “来一本。”
    他把五十文排在柜台上，接过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写着四个字：《颜氏习字帖》。
    翻开，里面是楷书。
    一个个字方正端庄，笔画有力。
    张卫国不太懂书法，但他能看出来，这个人的字，有劲儿。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劲儿，是骨子里的劲儿。
    他想起颜真卿在西市地上写的那碗面字。
    和现在这个比，那时候的字还是嫩的。
    这三年，他进步了不少。
    张卫国把字帖揣进怀里，走出书铺。
    外面下着小雪。
    他站在雪地里，把那本字帖又掏出来看了看。
    然后笑了。
    “这人，还真成气候了。”
    开元二十六年，秋。长安，御史台。
    张卫国接了个大活，御史台衙门要换一批门窗。
    他带着两个帮手，在御史台干了大半个月。
    有一天下午，他在后院锯木头，听见前院有人在争吵。
    声音越来越大。
    “颜真卿！你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也敢弹劾本官？！”
    “王大人，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您确实违法了。”
    “违法？老子在朝中三十年，谁敢说我违法？！”
    “我。”
    张卫国手里的锯子停了。
    颜真卿？
    他放下锯子，走到前院，躲在廊柱后面看。
    前院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紫色官袍，肥头大耳，脸红脖子粗，手指差点戳到对方鼻子上。
    另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瘦高个，站得笔直，正是颜真卿。
    他比几年前又高了，也壮了。
    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目光沉稳。
    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害怕。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紫袍官员。
    “王大人，你强占民田三十顷，逼死农户一家五口。”
    “证据确凿，下官已经呈报大理寺。”
    “你！你！”王大人的手指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
    “知道，杨国忠杨大人的表亲。”
    “知道你还敢参我？”
    颜真卿看着他，说了一句：
    “参的就是杨国忠的人。”
    王大人脸色铁青，扭头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颜真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没动。
    张卫国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颜公子。”
    颜真卿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兄？你怎么在这里？”
    “修门窗。”张卫国指了指后院，
    “锯木头。”
    颜真卿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
    张卫国也坐下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王大人，”张卫国说，
    “不好惹吧？”
    “不好惹。”
    “那你惹他干嘛？”
    颜真卿看着远处的天空，说了一句：
    “因为不对。”
    “不对的事，就得有人说。”
    张卫国没接话。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干饼，掰了一半递给颜真卿。
    颜真卿接过去，咬了一口。
    “张兄，你身上怎么总是带着干饼？”
    “饿怕了。”
    颜真卿笑了。
    笑完之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饼。
    “张兄，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总有人做不对的事？”
    张卫国想了想，说：
    “因为做对的事，有时候不划算。”
    “那为什么还有人做？”
    “因为有傻子。”
    颜真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御史台的院子里回荡。
    几个路过的官员转头看过来，不知道这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在笑什么。
    张卫国没笑。
    他看着颜真卿的笑脸，心想：这个傻子，以后还要吃很多苦头。
    果然。
    天宝元年，秋。长安，安兴坊，颜府门外。
    张卫国是被一阵哭声吸引过来的。
    他扛着工具箱路过安兴坊，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座宅子门口。
    宅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
    颜府。
    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几个包袱。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口抹眼泪。
    旁边站着几个年轻孩子，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四五岁，一个个红着眼眶。
    张卫国挤进去，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
    “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