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真要抓一百只蚊子？”
    “师父说的，就得做。”
    “你不觉得他在耍你？”
    颜真卿想了想：
    “就算耍，也有耍的道理。”
    张卫国无语了。
    他看了看周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纱布，本来是筛细灰用的。
    又找了根竹条，弯成一个圈，把纱布绷上去，用线缝好。
    一个简易的捕蚊网。
    递给颜真卿。
    “用这个。”
    颜真卿接过来，试了一下，一网兜下去，罩住三只。
    “张兄，你真是.......”他眼睛亮了，
    “你什么都会做？”
    “活儿干多了，啥都会点。”
    颜真卿拿着捕蚊网，像小孩拿到新玩具一样，在院子里欢快地扑腾。
    张旭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天后，张卫国亭子还没修完，颜真卿已经抓了九十七只蚊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才走。
    抓蚊子的时候不说话，不抱怨，一只一只数。
    张卫国在亭子上敲钉子，听见他在下面报数。
    “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这只没死，但是残了，算不算？”
    张旭在书房里喊：“算！”
    颜真卿又报：
    “八十一，八十二，”
    张卫国心想：这师徒俩，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第九十八只的时候，出了意外。
    颜真卿追一只大蚊子，追到了张旭书房门口。
    他猛地一扑，撞开了门。
    门里面，张旭正在写字。
    他站在书案前，头发披散着，没有用笔，右手食指蘸着墨，在纸上划。
    动作极快，像刀砍斧劈。
    颜真卿愣住了。
    他忘了抓蚊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
    张卫国从亭子上探出头，也看见了。
    张旭的手指在纸上飞舞，墨汁飞溅。
    一个字写完，他又换一个字，不停，不歇，像疯了一样。
    他写的是一首诗。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写到心字的最后一笔，他忽然停下来，手指悬在半空。
    然后他转头，看着颜真卿。
    “你看到了什么？”
    颜真卿嘴唇动了动：“风骨。”
    “还有呢？”
    “速度。”
    “还有呢？”
    颜真卿想了想：“忘我。”
    张旭笑了。
    他把手指上的墨在袍子上擦干净，走到颜真卿面前。
    “你抓了多少只了？”
    “九十八。”
    “够了。”张旭说，
    “从明天起，我教你写字。”
    颜真卿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张旭没扶他，转身走进书房，丢下一句话：
    “明天带一百张纸来。”
    “没有纸，就用树叶。”
    当天晚上，张卫国收工。
    他收拾工具箱的时候，颜真卿走过来。
    “张兄。”
    “嗯。”
    “你的亭子修得怎么样了？”
    “快了，明天上梁。”
    颜真卿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笔，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收回去。
    “张兄，你那支笔，我用得很顺手。”
    “顺手就行。”
    “我想，等我学成了，用那支笔写一幅字送你。”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
    瘦归瘦，但精神头足。
    像一棵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竹子，看着细，但折不断。
    “行，”张卫国说，
    “我等着。”
    他扛起工具箱，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
    “颜公子。”
    “嗯？”
    “抓蚊子那个事儿，你师父是不是逗你玩的？”
    颜真卿想了想，笑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不管是不是，我都赚了。”
    “赚啥了？”
    颜真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耐心。”
    张卫国没再说话，扛着工具箱走了。
    走出张府大门，长安城的街上已经点起了灯笼。
    他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是张旭用手指写字的样子，是颜真卿跪在地上抓蚊子的样子。
    一个教的是书法。
    一个教的是做人的道理。
    他心想，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怪。但怪得有道理。
    回到住处，其实就是一个破庙的廊下，张卫国躺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
    还在。
    他把铜板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明天继续修亭子。
    后天，大概还能看见那个蹲在地上抓蚊子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在长安待着，也不是不行。
    亭子修好了。
    张旭验收那天，围着亭子转了三圈，又伸手摸了摸柱子的弧度，半天没说话。
    张卫国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刨子。
    “怎么样？”管事小声问。
    张旭忽然笑了：
    “这个亭子，有筋骨。”
    张卫国心想：总算说了句我能听懂的话。
    张旭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丢给管事：
    “给他双倍工钱。”
    管事愣了：“双倍？”
    “我说双倍就双倍。”
    张卫国接过银子，掂了掂。
    够他在长安活三个月。
    他看了看张旭，又看了看亭子，说了一句：
    “下次漏水，再找我。”
    张旭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张卫国没接话，扛起工具箱走了。
    走出张府大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颜真卿还在练字。用的是张卫国送的那支笔，面前铺了一堆纸——不，不是纸，是树叶。
    梧桐叶，巴掌大，一片一片摞着，压了一摞石头。
    张旭让他用树叶练，说纸贵，树叶不要钱。
    颜真卿真用树叶。
    写满一片，放旁边晾着，干了再写背面。
    张卫国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那之后，张卫国在长安各处揽活。
    今天在东市给绸缎庄修柜台，明天在西市帮酒肆做桌椅，后天去崇仁坊给一个退休老将军修祠堂。
    他活儿干得细，价钱公道，慢慢地有了点名气。
    有人开始叫他张匠人，也有人叫他老张。
    他住在永崇坊隔壁一条巷子里，租了半间破屋，月租三十文。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粗瓷碗，一双筷子。
    墙角堆着工具箱。
    日子就这么过。
    长安城很大，一百万人。
    张卫国知道，想再遇见颜真卿，得碰运气。
    但他运气不错。
    开元二十二年，
    春。
    长安，国子监门外。
    张卫国接了个活，国子监的学舍漏雨，要换一批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