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转头。
    一个老头儿从竹林子里面走出来。
    六十多岁，瘦，头发花白，披散着，用一根布条随便扎了一下。
    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上面全是墨点子。
    袖口、领口、前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芝麻。
    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走路有点晃。
    管事连忙躬身：“大人，这位是找来的木匠，姓张。”
    张旭看了张卫国一眼。
    那眼神，不是审视，是一种我见过太多人的漫不经心。
    “修过亭子吗？”张旭问。
    “修过。”
    “修过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修过。”
    张旭哼了一声：“口气不小。”
    张卫国没接话。
    张旭走到亭子跟前，仰头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柱子。
    “这亭子，”
    他说，
    “当年是我亲手设计的，六角，取六合之意。”
    “檐角上扬，寓意笔锋出鞘。柱子要圆润中带着筋骨，不能太直，太直就死了。”
    张卫国听着，心想：这不就是个亭子吗？
    张旭继续说：
    “你修的时候，要修出筋骨来。不能只是把它扶正，要让它有生命力，懂吗？”
    张卫国沉默了两秒。
    “懂。”
    其实他不懂。
    但他知道跟这种人说不懂更麻烦。
    先答应，干就完了。
    张旭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
    “你会写字吗？”
    “不会。”
    “可惜了，修亭子不懂书法，终究隔了一层。”
    说完，拎着酒葫芦走了。
    张卫国蹲下来打开工具箱，嘴里嘟囔了一句：
    “修亭子要懂书法，那做饭是不是得懂兵法？”
    管事在旁边听见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第一天，张卫国拆瓦。
    他把亭子顶上那块油布掀开，露出里面的木椽子。
    一看，腐烂了三根。
    他拿出锯子，准备锯。
    这时候，前院传来声音。
    不是吵架，是有人在喊什么。
    张卫国没理，继续锯。
    锯了两下，管事跑过来：
    “张师傅，先停一停，大人今天收徒弟，前院有仪式，你动静小点。”
    “收徒弟？”
    “嗯，一个姓颜的年轻人，拜了好几次了，大人今天终于点头。”
    姓颜？
    张卫国手里的锯子停了一下。
    他想起西市那个穷书生。
    “我能去看看吗？”
    “看什么看，干活！”管事瞪眼。
    张卫国放下锯子，拍了拍手：
    “我去上个茅房。”
    他绕了个圈，走到前院。
    院子里的确有人。
    颜真卿跪在青石地上。
    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灰袍子，洗得比上次见面更白了。
    膝盖下面是厚厚一沓纸，不是垫的，是写的字，铺了一层。
    张旭坐在廊下，翘着腿，喝酒。
    旁边站着几个家仆，面面相觑。
    “你说你想学书法？”张旭问。
    “是。”颜真卿的声音很稳。
    “学了几年了？”
    “从六岁起，至今十五年。”
    “十五年，”张旭喝了口酒，
    “那你应该知道，书法不是教出来的。”
    颜真卿抬头：“晚辈知道，但晚辈更知道，没有名师指点，一辈子也入不了门。”
    张旭笑了：“你倒实诚。”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酒葫芦放在身边，站起来，走到颜真卿面前。
    “行，我先考考你。”
    颜真卿跪直了：“请大人出题。”
    “你写过永字吧？”
    “写过，八万六千四百遍。”
    张旭一愣：“你数过？”
    “每一遍都记了。”
    张旭嘴角抽了抽。
    张卫国躲在廊柱后面，心想：
    这人果然轴。连遍数都记。
    张旭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丢在颜真卿面前。
    “写一个永字给我看。”
    颜真卿从袖子里拿出毛笔，张卫国一眼就认出来，是自己送的那支。
    他铺纸，蘸墨。
    手腕悬空，落笔。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写完。
    张旭低头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沙沙响。
    张旭忽然抬头，盯着颜真卿：
    “你这个永字，跟谁学的？”
    “晚辈自悟。”
    “自悟？”
    张旭的声音变了，
    “捺笔这一刀，没有十年功夫写不出来。”
    “晚辈练了十一年。”
    “十一年就为了这一捺？”
    “是。”
    张旭沉默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着纸上那一捺的墨迹。
    “这笔毫，”
    他说，
    “是上好的狼毫。你一个穷书生，哪来的？”
    颜真卿顿了顿：
    “一位木匠朋友送的。”
    张卫国在廊柱后面，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颜真卿还记得自己，更没想到会说朋友。
    张旭点了点头：
    “笔是好笔，但更重要的是用笔的人。”
    “你这一捺，有骨，很多人写了一辈子，字都是软的。”
    他站起来，走回廊下，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
    “我可以教你，但有个条件。”
    颜真卿眼睛一亮：“大人请说。”
    “从今天起，你先不做别的。”
    “每天来我家，帮我抓蚊子。”
    “抓蚊子？”颜真卿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抓蚊子，我写字的时候最怕蚊子咬。”
    “你帮我抓满一百只，我就教你一个字。”
    张卫国在柱子后面差点笑出声。
    抓蚊子换书法？
    这师父是认真的吗？
    颜真卿也愣了一下，但他只愣了一秒。
    “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张旭挑眉。
    “不问，师父让做的事，一定有道理。”
    张旭盯着他看了半天。
    “行，那你开始吧。”
    颜真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空中飞舞的蚊子。
    张卫国看着他的背影，这人脑子是不是有坑？
    抓蚊子？一百只？
    但颜真卿真的开始抓了。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
    双手合拢，轻轻一拍，一只蚊子夹在掌心里。
    “一只。”
    他自言自语。
    摊开手，蚊子飞了。
    “跑了。”
    他又抓。
    第二只，捏死了。
    “一只。”
    第三只，又跑了。
    张卫国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颜公子。”
    颜真卿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兄？你怎么在这里？”
    “修亭子。”
    “你修的？”
    “嗯。”
    颜真卿看了看后院的亭子方向，点了点头：
    “张兄的手艺，一定很好。”
    “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