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看着那半碗面。
    面确实坨了，黏成一团。
    汤已经凉了，上面飘着几星油花。
    他想起后世那些书法大师，一幅字卖几百万，坐在五星级酒店里喝红酒。
    眼前这个，穷得吃不起一碗面，还分给别人一半。
    张卫国接过来。
    “谢谢。”
    “不用谢，”书生端起碗继续吃，
    “都是出门在外的人。”
    张卫国蹲在他旁边，吃那半碗凉面。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吃完之后，书生放下碗，用袖子擦嘴。
    然后站起来，对胖大婶和刘掌柜各鞠一躬。
    “多谢大婶，多谢刘掌柜。”
    胖大婶摆摆手：
    “公子下次来，面钱算便宜点。”
    刘掌柜还在看那个面字：
    “颜公子，这个字，能不能留着？”
    “当然，”书生说，
    “送给大婶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树枝。
    犹豫了一下，没捡。
    转身要走。
    张卫国忽然开口：
    “公子，等等。”
    书生回头。
    张卫国从自己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支毛笔。
    不是新的。笔杆是竹子的，用得久了，磨得发亮。
    笔头是狼毫，洗得很干净，但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是他从现代带过来的。
    一直没舍得用，也没舍得扔。
    “这个，”张卫国把笔递过去，
    “比树枝好使。”
    书生看着那支笔。
    他没接，先看了看张卫国的手。
    那双手，粗糙，指甲里有木屑，虎口全是老茧。
    “您是木匠？”书生问。
    “嗯。”
    “好手艺。”书生说。
    他这才接过那支笔，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笔头的毫。
    “狼毫，好笔。”
    他抬头看着张卫国：“阁下贵姓？”
    “姓张。”
    “张兄，”
    书生把笔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这支笔，我当好好使用。敢问张兄住在何处？日后登门道谢。”
    “没住处，”张卫国说，
    “刚来长安，找活儿干。”
    书生想了想，从布囊里翻出那三个铜板。
    他把三个铜板放在张卫国手里。
    “张兄，这几个钱您先拿着。”
    张卫国看着手心里三个铜板。
    铜板还带着书生的体温。
    他抬头。
    书生已经转身走了。
    袍角打着补丁，布鞋磨得露出脚趾。
    但他走路的样子，后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
    张卫国蹲在原地，手里攥着三个铜板。
    面摊胖大婶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这颜公子，人是真好，就是太穷。”
    刘掌柜叹了口气：
    “穷什么穷，穷的是钱，富的是骨头。”
    张卫国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在心里想：
    说的好，这人，以后确实了不得。
    他把三个铜板揣进怀里。
    站起来，把那根树枝从地上捡起来。
    树枝上还沾着墨，干了，黑黑的一道。
    他看了看地上那个面字，笔画已经被人踩模糊了。
    张卫国把树枝插回土里，转身往西市深处走。
    肚子不饿了。
    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张卫国蹲在一座寺庙的屋檐下过夜。
    月光照在石阶上，白惨惨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穷书生请陌生人吃面。
    穷书生把最后的铜板给了陌生人。
    张卫国把铜板收好，靠着柱子闭上眼。
    脑子里是那个蹲在地上写字的背影。
    还有那句都是出门在外的人。
    他想：下次见面，给他做一张书案吧。
    张卫国在长安待了半个月。
    活儿不好找。
    不是没活，是工钱太低，修一张桌子给十文，刨一面墙给十五文，扣掉饭钱，剩不下啥。
    他蹲市场，跟一群揽活儿的匠人挤在一起。
    旁边一个老泥瓦匠告诉他：
    “要想挣钱，得去达官贵人家里干，他们给的爽快。”
    “怎么去？”
    张卫国问。
    “得有人引荐，或者运气好，碰上人家招工。”
    张卫国运气不错。
    第三天，一个穿着绸衫的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扫了一眼蹲着的匠人：
    “谁会用刨子？”
    七八个人举手。
    “谁会用凿子雕花？”
    剩下三个。
    “谁修过亭子？”
    只剩张卫国一个。
    管事看了看他：
    “你，跟我走。”
    张卫国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多远？”
    “永崇坊，张旭张大人府上。”
    “张旭？”张卫国愣了一下。
    他知道张旭。
    后世教科书上有草书大家，人称张颠，喝醉了用头发蘸墨写字，疯疯癫癫的。
    没想到自己要去给他修亭子。
    路上，管事絮絮叨叨：
    “后院的亭子漏雨好几年了，大人一直说修，一直没修。”
    “今年雨多，漏得厉害，大人书房都淹了，这才下了决心。”
    “为啥一直没修？”
    张卫国问。
    管事压低声音：
    “因为大人要求多。上一个木匠修了一半，被气跑了。”
    “气跑了？”
    “大人说亭子的柱子没有笔意，要改。”
    “木匠问啥是笔意，大人写了二十几个字给他看。”
    “木匠说看不懂，大人说那你修不了，就让人家走了。”
    张卫国嘴角抽了抽。
    修亭子要笔意？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活儿不简单。
    张府不小，但也不像当大官的宅子。
    院子里种满了竹子，曲曲折折的小路，走半天才到后院。
    后院有个亭子。
    张卫国一看，乐了。
    亭子不大，六角，檐角翘得老高。
    顶上缺了五六片瓦，用一块油布盖着。
    柱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最要命的是，亭子歪了。
    不是特别歪，但张卫国这种干了许久木工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左边第三根柱子往下沉了半寸，整个亭子往那边斜。
    他围着亭子转了三圈。
    管事问：“能修吗？”
    “能，”张卫国说，
    “但要先把地基垫平，再把歪的柱子顶起来，换掉腐烂的柱础，最后重新上梁。”
    管事听得头大：
    “你就说多少钱吧。”
    “先干活，后谈钱。”
    张卫国把工具箱放下，
    “你们大人的笔意我管不了，但保证修完不倒。”
    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竹林那边传来。
    “谁要修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