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书稿是他花了二十多年写的。
    每一页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有些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是十几年前写的。
    有些纸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是昨天写的。
    他翻到一卷，上面写着他在大慈恩寺看到的一幅壁画。
    画的是毗沙门天王，是天竺国传来的一个神。
    他记得那天，他站在壁画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幅画上，天王的铠甲闪闪发光，他看得入了迷，连闭馆的钟声都没听见。
    他翻到另一卷，上面写着一个和尚给他讲的故事。
    那个和尚是天竺国来的，叫般若羯罗，汉语不会说几句，跟他比划了半天，他才弄明白讲的是树化玉。
    一种长在树里的玉，只有在有佛缘的地方才能找到。
    他又翻到一卷，上面写着他抄的一段佛经。
    那段佛经讲的是须弥山，说山有八万四千由旬高，山顶是帝释天的宫殿。
    他抄的时候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他在秘书省看到过一本西域来的书，上面画的山跟佛经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他合上书稿，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些东西，值得冒险吗？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把他的书收走了，他趴在井边捞钥匙，捞了三天没捞到，最后砸了锁。
    他想起他爹问他：
    “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不能当饭吃。但不写的话，他连饭都吃不香。
    他想起那个西域商人说的话：
    “不一定什么都要有用。”
    他想起自己在眉山大槐树下写的那句话：
    “槐不知有用无用，但生而已。”
    他睁开眼睛，提起笔，在每一卷涉及佛教内容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余闻之，不辨真伪，录以备考。”
    这是他的妥协，也是他的倔强。
    我写的，都是听来的。你们爱信不信。
    张卫国不知道段成式在书房里坐了三天三夜。
    他只知道，有一天，他在寺庙的山门口坐着，看见一个和尚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说官府来人了，要拆庙。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人冲进去，把佛像推倒，把经书搬出来，堆在院子里，点上火。
    火很大，烧了很久。
    烟升起来，黑黑的，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张卫国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些经书在火里变成灰。
    风吹过来，灰烬飞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
    他没有动。
    他想起苏轼在乌台诗案的时候，被关在御史台的监狱里，一百三十天。
    那些天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后来他出来了，被贬到黄州，在东坡上种地，写诗，写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想起段成式，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很像。
    面对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你写的东西，值得你冒这个险吗？
    他们都选择了冒险。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是因为他们更怕，怕那些东西没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张卫国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些灰烬在风里飘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苏轼在海南的时候，有一次问他：
    “先生，你说我写的那些诗，会留下来吗？”
    他说会。苏轼问你怎么知道，他说：
    “因为写得好。”
    苏轼笑了，说先生也会拍马屁了。
    现在他想对段成式说：
    你写的那些东西，也会留下来。不是因为你写得好，是因为你写得真。
    你把真的写真的，假的写听说的，不知道的写不知道。
    一千年后的人看了，会说：原来唐朝的时候，有人是这样看世界的。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些灰烬，在心里说。
    段成式晚年的生活很平静。
    他在长安东郊买了一小块地，盖了几间茅屋，种了一院子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些野花，蜀葵、凤仙、牵牛花，还有一些他自己叫不上名字的。
    花开的时候，红的紫的黄的白的，乱糟糟的，但他看着高兴。
    他不做官了。
    大中初年，他辞了太常卿的职务，回家养老。
    说是养老，其实才五十多岁，在现在还算中年。
    但在唐朝，五十多岁已经算老人了。
    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竹杖，慢吞吞的。
    但他还在写。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走一圈，看看那些花开了没有。
    然后回屋，点上一炉香，铺开纸，磨墨，写书。
    写到中午，吃口饭，歇一会儿，下午继续写。
    写到天黑，点灯，再写一会儿，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的书稿越来越厚了。
    他把它们分成了很多卷，每卷取一个名字。
    有的是按内容分的，忠志、礼异、天咫、玉格、贝编。
    有的是按来源分的，诺皋记、广知、冥迹。
    有的是他随手取的，自己也忘了什么意思。
    他把这些书稿装在几个箱子里，放在床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会把箱子拉出来，打开，随便抽出一卷，看一看。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叹气。
    他笑是因为有些东西写得实在太荒唐了，他自己都不信。
    他叹气是因为有些东西他记得很清楚，但写出来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也许是少了那个人讲故事时候的表情，也许是少了那天下午的阳光，也许是少了那个声音，那个说“听人说的”的声音。
    大中九年的秋天，段成式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咳嗽，发烧，浑身没力气。
    他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风寒，开了几服药，让他好好休息。
    他躺在床上，喝了几天的药，烧退了，但咳嗽一直没好。
    他咳得很厉害，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他的儿子来看他，说爹你别写了，好好养病。他点点头，说不写了。
    但等儿子走了，他又爬起来，坐在桌前，拿起笔。
    他写的是最后一卷。
    这卷没有名字。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叫什么好。
    他翻看了一下以前写的那些卷名忠志、礼异、天咫、玉格、贝编、诺皋记、广知、冥迹，都是两个字或三个字的，工工整整的。
    但他不想给这卷取名字了。
    他就在卷首写了一行字：“杂录，无类可归者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