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灭佛
    他低下头，继续记。记完了，合上本子，拍了拍衣裳上的土，站起来。
    “走吧，”他说，
    “我请你喝酒。”
    那个商人笑了，跟着他走了。
    张卫国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在江州。
    他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个身份，等着段成式来。
    但他知道，段成式在写。
    他知道那本书越来越厚了。
    因为他偶尔会看到一些东西，在茶馆里，有人念一首诗，诗里写的是岭南的荔枝。
    在寺庙里，有人在墙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天竺国的佛像，在市场上，有人在卖一种石头，说是从西域来的，能治百病。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段成式写的、画的、卖的。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和段成式有关。
    因为在这个时代，只有段成式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只有他会在意那些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
    张卫国走在街上，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段成式像一棵树。
    一棵没人管的树，自己长自己的。
    他不知道这棵树会长成什么样，但他知道，它会长得很高。
    因为它的根扎得很深，扎在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开成年间，段成式被调回了长安。
    他在外面待了九年，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事，记了很多东西。回到长安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岁了。
    四十岁的人，在唐朝已经算中年了。
    他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眼角有了皱纹，走路不像年轻时候那样风风火火的了，步子慢了很多，稳了很多。
    但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个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
    这次回长安，他不在秘书省了。
    他去了太常寺，做了太常卿。
    太常寺管的是礼乐祭祀，是个清闲的衙门。
    每天的事情不多，他有大把的时间看书、写书。
    他回到长安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东市。
    他去找那家书铺。
    书铺还在。
    门口挂着的招牌旧了，字迹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正在低头算账。
    不是那个人。
    段成式站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老头抬起头，问他：
    “客官要买什么书？”
    段成式摇摇头，问：
    “这家铺子的掌柜，以前是不是姓张？”
    老头愣了一下：
    “姓张？没有。我一直是掌柜的，姓王。”
    段成式点点头，说了一声打扰了，转身走了。
    他走出书铺，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花。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人不见了。
    像很多年前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但他记得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记得那个人坐在墙根底下半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记得那个人说不一定什么都要有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本子。
    本子很厚了，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本子掏出来，翻开，找到最早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
    “元和十年秋，于长安城南遇张生。张生西域人，言疏勒南有金竹，昼青夜金，风过如铃。
    问之，曰：
    ‘听人言。’故录之，以备忘。”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走了。
    张卫国不在长安。
    他在城外的一座寺庙里，做了一个看门的和尚。
    他剃了头，穿了僧衣，每天坐在山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
    他很少说话，有人问他路，他就指一指。
    有人问他佛经上的事，他就摇摇头。
    他的眼睛不好了。
    老了，看东西模糊了。但他还能看见。
    他能看见远处长安城的轮廓，能看见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能看见炊烟从城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风里散开。
    他知道段成式在城里。知道他回来了，在太常寺做官，每天看书、写书。知道他写的书越来越厚了，厚到要用箱子装了。
    他偶尔会进城，换一身衣服，远远地看一眼。
    他看见段成式从太常寺出来，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树。
    他看见段成式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一个饼，一边走一边吃，吃完了，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他看见段成式走进一家书铺，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两本书，抱在怀里走了。
    他看见那个人的背影，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慢慢走远。
    他想起苏轼在黄州的时候，有一次在江边散步，看见一个老渔夫在收网。
    苏轼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他说：
    “先生，等我老了，也去当个渔夫。每天打打鱼，写写诗，多好。”
    张卫国说：“你不会。”
    苏轼问为什么。
    张卫国说：“因为你闲不住。”
    苏轼笑了，说先生说得对。
    现在，他看着段成式的背影，忽然也想说一句话。
    他想说：你也不会。
    你不会闲下来。你会一直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因为那些东西在你脑子里，不写出来，你睡不着。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张卫国的脚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难过不是因为那个人老了。
    人都会老的。
    他难过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还会经历一些不好的事。
    会昌年间，唐武宗灭佛。
    那是唐朝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灭佛运动。
    全国的寺庙被拆，佛像被砸，和尚被逼还俗。
    长安城里的佛寺一座一座地关门，和尚们被赶出去，穿着俗家的衣服，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儿。
    段成式的书里，有很多关于佛寺的记载。
    他在秘书省的时候，抄了很多佛经里的故事。
    他在各地做官的时候，去过很多寺庙，见过很多壁画，跟很多和尚聊过天。他把这些都记在书里了。
    现在，这些东西可能给他带来麻烦。
    有人劝他，把那些关于佛教的内容删掉。
    说现在风声紧，留着这些东西，万一被人告发，吃不了兜着走。
    段成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书稿，看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