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被他拉着，一路小跑到湖边。
    西湖的水面铺满了荷叶，粉白的荷花一朵一朵开着，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响，荷花轻轻晃。
    苏轼站在湖边，深深吸了口气：
    “先生，你看这西湖，比汴京好一万倍。”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先生，你不知道，在杭州这一年，我有多快活。”
    “不用跟人吵架，不用看人脸色，每天看看风景，写写诗，审审案子，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张卫国问：“案子好审吗？”
    苏轼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审也不好审。老百姓的事，哪有简单的。但比起汴京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我宁愿审这些。”
    他忽然拉着张卫国的袖子：
    “先生，走，我带你去看看我在修的井。”
    他说的井，是杭州城里的六口井。
    原来那六口井年久失修，水又咸又苦，老百姓吃水困难。
    苏轼带人疏浚了井底，换了新砖，六口井的水又清又甜。
    张卫国站在井边，看着老百姓挑着水桶来来往往，有说有笑的。
    苏轼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不是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种很踏实、很安心的样子。
    “先生，”他说，“这才是我想要的。”
    张卫国点点头。
    他知道。
    这个人的心，从来不在朝堂上。
    在老百姓的井水里，在西湖的荷花里，在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的笑容里。
    熙宁七年，苏轼调任密州。
    密州不比杭州，穷，旱灾、蝗灾连着来。
    张卫国跟着去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城的饥民，面黄肌瘦，眼神木然。
    苏轼一到任，就开始忙。
    开仓放粮，组织捕蝗，劝富户捐粮，给穷人治病。
    张卫国的药铺也成了临时诊所，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有一天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累得话都不想说。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苏轼忽然开口：
    “先生，我今天看见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儿子饿死了，孙子也饿死了，就剩她一个人。她抓着我的手，说大人，救救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我没办法。粮食就那么多，人却那么多。我救不了所有人。”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轼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无奈，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他说，
    “有时候我真想辞官算了。回眉山，种地，写诗，什么都不管。”
    张卫国问：“那你为什么不辞？”
    苏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慢慢道：
    “先生，我知道我做不了多少。但我在这儿一天，就能多做一点。多救一个人，多帮一户人家，多让一个人活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张卫国：
    “这大概就是你说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忽然笑了：
    “先生，你这些年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张卫国没说话。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远远的。
    熙宁十年，苏轼调任徐州。
    刚到任两个月，黄河决口。
    洪水冲垮了堤坝，淹了几十个县，徐州城也被围了。
    张卫国记得那天。
    天像漏了一样往下倒水，城外一片汪洋，城里的老百姓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苏轼站在城墙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他回头，对着身后的官吏喊：
    “组织青壮，加固城墙！每家每户出人，轮班守城！”
    然后又对张卫国说：
    “先生，城里百姓，劳你照应。有病有伤的，你看着治。”
    说完，他转身冲进雨里。
    张卫国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暴雨中。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躲。
    他会一直站在最前面，直到洪水退去。
    那场洪水，围了徐州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里，苏轼没回过家，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组织人抗洪，夜里巡查城墙，困了就靠在城墙上眯一会儿。
    张卫国在城里搭了个棚子，给伤病的百姓治伤看病。
    每天都能看见苏轼从棚子前跑过，浑身泥浆，满脸疲惫，但脚步从没停过。
    第四十六天，洪水退了。
    城里城外一片狼藉，但徐州城保住了。
    老百姓跪在城门口，对着苏轼磕头。
    苏轼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下了。
    他扶了一圈，自己也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轼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泥浆，牙齿显得特别白：
    “先生，咱们赢了。”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躺在地上，看着天，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我了。”
    张卫国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递给他。
    苏轼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说：
    “先生，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逃学，我爹追着我打。我那时候想，长大了就好了，就不用挨打了。”
    他又咬了一口饼：
    “现在长大了，是不挨打了。可这日子，比挨打还累。”
    张卫国看着他。
    那人的脸上全是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
    但他躺在城门口的地上，嚼着干饼，眼睛望着天，嘴角居然带着一点笑。
    张卫国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说过一句话：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那是苏轼写的。
    写这句话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就是在路上走，走累了就歇歇，歇够了接着走。
    可此刻，他只是躺在徐州城门口，嚼着干饼，说“这日子，比挨打还累”。
    张卫国收回目光，也躺下来，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洪水过后，天就晴了。
    元丰二年，苏轼调任湖州。
    到任第三天，他写了一封谢恩的奏表。
    就是那封奏表，要了他的命。
    那天傍晚，张卫国正在药铺里收拾药材，苏轼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先生，你看看我写的这谢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