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接过来，看了一遍。
    奏表写得不长，例行公事的谢恩，最后加了几句发牢骚的话：
    “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张卫国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苏轼凑过来问：
    “先生，写得怎么样？”
    张卫国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话，是说自己不适合新法，不会跟着那些新进跑？”
    苏轼点点头：
    “对啊，我就是这意思。让他们知道，我不跟他们混。”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这话，御史台的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苏轼愣了愣，然后笑了：
    “先生多虑了。这就是发发牢骚，谁当真？”
    张卫国看着他，没再说话。
    他知道，苏轼不知道。
    不知道哪张奏表，会被人揪出来，一句一句解读，一个字一个字定罪。
    不知道两个月后，御史台的官差会闯进湖州衙门，把他五花大绑，押上囚车。
    不知道那场乌台诗案，会让他蹲一百三十天大牢，差点死在里头。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七月底，湖州热得像蒸笼。
    那天张卫国正在给人看病，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他走到门口，就看见一队官差冲进衙门，为首的举着令牌，高喊：
    “奉旨捉拿苏轼！”
    张卫国站在人群里，看着苏轼被押出来。
    他穿着官袍，但官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脸上全是汗。
    看见张卫国，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但确实是在笑。
    张卫国想往前走，被官差一把推开。
    苏轼被人推上囚车，车轮滚动，往北去了。
    张卫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囚车消失在尘土里。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晒得人头晕。
    他忽然想起，那年从眉山来汴京的路上，那个少年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一会儿喊“子由！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个大馒头？”，
    一会儿喊“先生！你看那片云！像不像条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比爹的竹棍可怕多了。
    苏轼被押进御史台监狱。
    那地方，叫乌台。
    张卫国在汴京的药铺又开起来了。铺子开在城北，离御史台不远。
    每天夜里，他都能看见那边灯火通明。
    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蹲在牢房里，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苏子由从南都赶来，四处求人。
    他找到张卫国，眼眶通红：
    “先生，我哥他会不会死？”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不会。”
    苏子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先生怎么知道？”
    张卫国没解释。
    他知道，史书上写，苏轼没死。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说：“你哥命大。”
    苏子由点点头，转身走了。
    张卫国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兄弟俩一个在牢里，一个在外头，谁也帮不了谁。
    张卫国能做的不多。
    他托人往牢里送了些药，治头疼的，治腰疼的，治失眠的。
    还送了些姜茶，祛寒的。
    送东西的人回来说，苏轼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还行。
    收到东西，还笑着说了句“替我谢谢先生”。
    张卫国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那个人在里头，一定很难。
    但他也知道，那个人会挺过去。
    因为他是苏轼。
    一百三十天后，案子终于判了。
    苏轼免死，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张卫国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人抓药。
    他手上没停，把药包好，递给病人，收了钱，送走人。
    然后他坐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苏轼出狱。
    张卫国在汴京城门口等他。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远远的，一个人影从雪里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
    走到跟前，张卫国才看清他的脸。
    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胡子乱糟糟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一点光。
    他站在张卫国面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确实是笑：
    “先生，我还活着。”
    张卫国点点头：
    “嗯。”
    苏轼看了看他，忽然问：
    “先生，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到？”
    张卫国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递给他。
    苏轼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
    然后他忽然哭了。
    眼泪流下来，流进胡子里，流到干饼上。
    他就那么站着，一边嚼干饼，一边哭。
    张卫国站在他面前，什么也没说。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身上，落成两个雪人。
    过了很久，苏轼擦了擦脸，把那块干饼吃完。
    “先生，”他说，“走吧。”
    张卫国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进雪里，往南去了。
    从汴京到黄州，走了一个多月。
    苏轼一路上话很少，只是闷头走。
    张卫国跟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有时候走累了，两个人就找个地方歇歇。苏轼坐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半天。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村子里歇脚。
    苏轼坐在农家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开口：
    “先生，你说我以后怎么办？”
    张卫国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怎么办？”
    苏轼摇摇头：
    “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说白了就是挂个名，什么事都不能干。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觉得完了？”
    苏轼愣了愣。
    张卫国看着远处的山，慢慢道：
    “你不是还有诗吗？”
    苏轼怔怔地看着他。
    张卫国继续道：
    “你还有笔，还有纸，还有一肚子的话。不能做事，还不能写诗？”
    苏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比刚才轻松些：
    “先生说得对。我还能写。”
    他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土：
    “走，先生，咱们去黄州。到了黄州，我写诗给你看。”
    张卫国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