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他不再理会牛魔王，转身面向红孩儿。
    “此火于我亦非寻常之物，今日分你一缕，助你早日炼化补天石。”
    他话音平静，掌心再度浮现一团龙眼大小的炽光，稳稳递到红孩儿面前。
    “补天石在前，神火在后，米兄恩情，我必永记于心。”
    红孩儿神色一正，双手郑重接过。
    他未再多言，只将这份厚谊深深刻入心底。
    “你潜心修炼便是，我先回摩云洞了。”
    米肖夏微微颔首，不再多留，向众人拱手作别。
    牛魔王并未阻拦。
    摩云洞与芭蕉洞相距不远，若米肖夏真有异动，他瞬息便可察觉。
    反倒让这人留在洞中，更叫他浑身不自在。
    “孩儿，这究竟是何种火焰？”
    见红孩儿小心翼翼捧着那团炽光，牛魔王赶忙将芭蕉扇收起，生怕一不小心又给扇灭了去。
    “六丁神火。”
    跃动的火光映亮红孩儿兴奋的脸庞，他缓缓吐出四字。
    “……竟是六丁神火！”
    牛魔王瞳孔微缩，饶是他见多识广，闻得此名也不由一震——这分明是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炼化仙丹的神火！
    牛魔王怔了怔，心中再次掀起波澜。
    米肖夏道行浅薄，怎会有如此手段，竟连太上老君炉中的丹火都能取来？
    “待我以一年光阴降服这团六丁神火，再借其力炼化补天石，约莫五年便可大功告成。”
    红孩儿嘴角微扬，轻声解释道。
    六丁神火威力非凡，并非寻常修士所能驾驭。
    红孩儿因身怀三昧真火，与六丁神火同出一脉，方能溯本求源，尝试炼化此火。
    即便如此，也需耗费整整一年光景。
    “好！好！你专心炼火，千万小心。”
    牛魔王与夫人相视而喜，连连点头，轻手轻脚退出石室，唯恐惊扰了红孩儿。
    “这小子……实在让人看不透。”
    走出石室，牛魔王又想起米肖夏，不由得眉头紧锁。
    先前米肖夏献上补天石这等奇珍，弥补了红孩儿先天根基的缺损，却只借芭蕉扇灭了火焰山之火。
    在牛魔王看来，这笔交易已是对方占了便宜。
    如今米肖夏又取出六丁神火，不仅助红孩儿加速炼化补天石，更为其添了一门厉害神通，无异于再送一份厚礼。
    可这一回，米肖夏竟连条件都未提。
    牛魔王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米肖夏看似只为早日脱身，可这般行事，总让他觉得欠下人情。
    世间最难偿还的便是人情债，这般滋味着实令人难安。
    ***
    贞观十一年，长安城内市井繁华，百业兴旺，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盛世气象。
    自玄武门之变至今，李世民登基已十一载。
    较之高祖李渊，太宗皇帝更为果决勤勉，爱民如子，贞观之治已初现盛世轮廓。
    “确实不凡。”
    这日正午，一位白衣书生步入长安城，望见城中景象，不禁颔首赞叹。
    此人正是米肖夏。
    红孩儿闭关炼化补天石期间，牛魔王恐米肖夏另有图谋，不许他离开洞府。
    直至前几日，红孩儿功成出关，米肖夏方得自由。
    然而以米肖夏的性子，又岂会甘受束缚？这六年之间，他虽未远行，却暗中布局，所获亦是不菲。
    威震一方之首环任务，乃是开辟洞府。
    恰逢谢小玉有意重振摩云洞，米肖夏便顺势而为，省却了择地建府的繁琐。
    六年光阴，他召聚旧部，收服周遭妖众，如今摩云洞麾下已有四百余妖兵。
    虽距任务所求尚有差距，却已相去不远。
    任务限期十年，余下四年，足矣。
    六年光阴转瞬即逝，表面看来米肖夏完成了所谓的任务，但这不过是他顺手为之。
    这些年他极少留在摩云洞，反倒将芭蕉洞当成了常驻之地。
    米肖夏从来不做无益之事，看似被困禁闭，实则是在探寻宝藏——而牛魔王便是那座蕴藏无尽的宝山。
    牛魔王已达三十重天境界，身为中品金仙，随意几句点拨便足以让米肖夏长久参悟。
    寻常时候，哪有机会接近金仙这等存在，更不用说求教问道了。
    因此这六年间，米肖夏如同黏人的膏药般紧贴牛魔王，又似勤勉学子，始终谦逊求问。
    他曾救下红孩儿，又赠予六丁神火，如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纵使性情不算温和的老牛也难以推拒。
    就这样，牛魔王在不知不觉中当了米肖夏六年的师父。
    “那缠人的煞星，总算离开了……”
    米肖夏离去之时，身为堂堂妖族大圣的牛魔王竟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这六年让他真切体会到，人情债是何等沉重难还。
    与几乎被磨去耐心的牛魔王相比，米肖夏这六年可谓收获丰厚。
    首要在于四门悟性：聆听牛魔王与铁扇公主讲道，翻阅摩云洞与芭蕉洞的典籍藏书，各项悟性皆有显着提升。
    原本术字门四十三、流字门四十八、动字门五十二、静字门十七，如今已变为术字门六十二、流字门五十七、动字门六十一、静字门四十二。
    其次是修为进展：练神从第九层升至十一层，距化婴境界仅一步之遥；练气依托服食之法，耗尽了摩云洞剩余的大半积累，由十三层升至十六层，突破至紫府境界；练体已达紫府后期十九层，未有明显增长——修为愈深，精进愈难。
    “还算不错。”
    审视六年来的变化，米肖夏微微颔首。
    即便如此，牛魔王这座宝山他也只探得了冰山一角。
    譬如米肖夏最为看重的**玄功**，牛魔王始终守口如瓶。
    六年之间，米肖夏多方试探，却未得丝毫线索。
    “来日方长吧。”
    虽已重获自由，但并非不能再来。
    老牛以为终于解脱，米肖夏又怎会轻易放手？总要让他更深刻地明白，人情债究竟有多难偿还。
    不过在此之前，米肖夏尚有几件事需处理。
    他首先返回人间，抵达长安城。
    此时已是贞观十一年，唐僧年满十六岁。
    再过两年，他便要手刃刘洪**。
    而除此之外，今年长安城中还将发生一件大事。
    比起唐僧报“杀父之仇”
    ，此事影响更为深远，知晓者却寥寥无几。
    长安城的街巷走遍，米肖夏这次既未踏入吏部的大门，也未去拜会魏征。
    如今的道行修为之下，凡尘的官职对他早已如浮云过眼，单是“天下童子之师”
    这个名头，便足以行走世间。
    看尽都城的热闹繁华，他转身向东，径直出了城门。
    百里之外，一座道观静静立在郊野，香火缭绕，信众往来不绝。
    观门之上悬着一块匾额，三个大字笔力沉厚——长春观。
    这些年来，长春教从江南一带生根发芽，渐渐枝蔓伸展，如今足迹已遍及大唐疆域。
    虽还不能与那些根基深厚的大教相比，却俨然已是新兴势力中的翘楚。
    这般气象，自然逃不过朝廷的眼睛。
    但春娘手腕玲珑，银钱如流水般铺开，打通了各处关节，竟为长春教请来了一纸官凭。
    从此，长春教褪去“野教”
    之名，成了朝廷认可的正经教派。
    非但不再受剿，反而得了官府的庇护。
    “主人来了。”
    教派日益兴盛，春娘的地位也随之攀升，可她那份谨慎却丝毫未变。
    她并未住进观中，仍守着附近一座旧庙。
    见米肖夏步入，她立即现身行礼。
    如今的春娘，修为已至结丹中期，化形圆满，彻底脱去了蜘蛛的形骸。
    站在眼前的，已是一位容光明艳的妇人。
    她修的是佛门“过去观”
    ，却又兼练妖族秘传的媚术。
    因而周身金光流转，看似圣洁庄严，眉眼间却漾着一段天然的风情。
    米肖夏只瞥她一眼，心头便微微一荡，暗暗调息才压下那丝浮动。
    “我……能不能不去？”
    庙中还有另一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容貌已是倾国之姿。
    她立在春娘身旁，不仅未逊色，反而更添几分清艳。
    少女走到米肖夏面前，轻轻拉住他的手，声线里带着恳求，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是别人，正是已满十四岁的武照。
    史书有载：贞观十一年，十四岁的武则天奉诏入宫，受封五品才人，太宗李世民亲赐名号——武媚。
    “这是命数所定，你我都改不得。”
    多年未见，武照对米肖夏却无半分生疏，反比幼时更显依恋。
    米肖夏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
    “从今往后，你不再叫武照，改名武媚。”
    “嗯……媚娘记住了。”
    武照——如今的武媚，咬着唇将泪意忍了回去，轻轻点头。
    “李世民虽为当世雄主，却并非你的良配。”
    米肖夏沉吟片刻，又低声嘱咐了一句。
    金鳞本非凡俗物，风雨来时自化龙。
    你且静心等候机缘，须熬过十二载孤寂岁月。
    莫要焦躁，若问当下该做什么，不妨多与太子李治往来。
    武媚郑重应下。
    她望着眼前人，用力点了点头。
    去吧。
    那人轻抚她的发顶，叹息着转过身去。
    媚娘拜别亚父。
    武媚终究没能忍住泪水，忽然跪倒在地，向着那背影深深叩首两次，这才随着引路的妇人离去。
    见此情景，妇人也心生不忍。
    毕竟这些年，武媚几乎是她一手带大。
    但这是那位大人的决定，她不敢有半分违逆。
    亚父之称，乃是仅次于生父的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