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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贾政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掌心全是冷汗。
王夫人站在他身后,嘴唇抖得厉害,眼眶瞪得几乎裂开:“这怎么可能!元春怎么可能是靠一个晚辈才——”
抱琴没等她说完。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宫里走,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重得像灌了铅。
不远处的凉亭里,薛姨妈攥着薛蟠的袖口没松手。
薛蟠把下巴一抬,声音压得很低:“妈,你看那样子。
我可不干,妹妹不能进宫。
有玷大哥在,咱家的铺子谁也不抢不走。”
薛姨妈愣了片刻,缓缓点了头。
薛宝钗站在母亲身侧,垂着眼,指尖掐进掌心却觉出一丝庆幸——这深宫的门,她算是踩在门槛上又缩回了脚。
御书房里,元康帝第三次摊开那张战报。
烛火跳了一下,纸面上的墨迹像泼开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几乎嘶哑:“夏守忠——立刻去梨香院,把贾玷给朕叫来!”
梨香院正厅,来福把话传进去的时候,贾玷正靠在椅背上看手里的账册。
他眼皮没抬,只丢出一句:“不见。
让他们自己搬出去就行,别磨蹭。”
来福咽了口唾沫退出去。
贾政看见他出来,脸上勉强挤出点笑:“来福,你再——”
“二老爷,”
来福打断他,没敢看他眼睛,“大爷说话,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王夫人猛地推开贾政,伸手指向来福:“你这个奴才!滚一边去,信不信我——”
“太太!”
贾政一把拽住她胳膊,用力得指节发白。
来福没再多嘴,转身走了。
门板吱呀一声合拢,把那声音挡在了外头。
# 王夫人的话戛然而止。
她抬眼时,正撞上那双眼睛——冰冷得像冬日井底的寒水,没有任何温度。
来福就站在那里,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 ** 裸的轻蔑,像在看两只扑腾的虫子。
王夫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来福挥了挥手,声音很平静:“送客。”
门帘掀开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七八个下人冲进屋内,脚步急促,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
有人抢先一步抓住了贾政的胳膊,另两个人挤到王夫人身旁。
这些人的动作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热情——谁都知道,二房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贾政的拳头攥得发白。
“我当年就该休了你!”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贾政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愤怒,是后悔。
荣国府正堂那把椅子已经不属于他了,宫里那个位置也摇摇欲坠。
他花了半辈子爬上去的东西,如今全都塌了。
竹篮打水——他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两个人被推搡着出了大门。
宁荣后街的巷子口,几个贾氏族人正站在那里。
有的靠着墙,有的抱着胳膊,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王夫人低着头,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贾政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地上有一块松动的青砖差点绊倒他。
推开门,屋里透着一股霉味。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
和荣国府比起来,这里就像换了个人间。
王夫人站在门口,手指抓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夏守忠就是在这时候到的。
他一路小跑着进了荣国府的大门,袍角带起一阵风。
贾玷正从书房里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公公今日怎么得闲?”
贾玷迎上去,声音里带着试探。
夏守忠的脸色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张常年挂着客套笑容的脸此刻紧绷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
“贾侯,”
夏守忠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咬字,“九边出事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贾玷说:“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往大门外走。
贾玷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九边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就是边境告急、烽火连天的那种大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大同、宣府、蓟州……哪一处?
战事来了。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荣国府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先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从街上掠过,马蹄声像鼓点一样密集;接着是宫里的太监匆匆赶来;再后来,就看见贾玷跟着夏守忠进了宫门。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北静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管家推门进来的时候,北静王正背着手站在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连星星都看不见。
“王爷,探子传回消息了。”
管家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蒙元那边集结了二十万人,已经包围了大同镇。”
北静王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管家没有说话,等着。
元康帝这个动作——把贾玷叫进宫,又调京营的兵——这意味着神京城里的兵力会大幅减少。
京营一走,皇宫外头就空了。
北静王的眼睛在烛光里闪了闪,像火星子突然跳了一下。
“下去吧。”
他的声音很平稳。
御书房里,元康帝正站着等。
看见贾玷进来,皇帝直接把手里的战报递了过去,没有任何寒暄。
贾玷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字,眉头越皱越紧。
二十万。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陛下,”
贾玷抬起头,“眼下不是冬天。”
这句话的意思是——蒙元人向来只在冬季牧草枯黄、牛羊瘦弱的时候南下抢掠。
现在这个季节,草原上草肥水美,正是放牧的好时候。
他们放着牛羊不管,兴师动众地跑来围城,图什么?
元康帝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你是说——他们这次南下,另有所图?”
贾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那封战报又看了一遍。
空气里弥漫着朱砂墨的气味。
元康帝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说道:“跟我去一趟大明宫。”
贾玷愣了一下。
太上皇。
皇帝要去问太上皇——锦衣卫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贾玷跟上去的时候,门外的风正吹过来,卷起御书房门帘的一角。
远处有什么鸟叫了两声,又没了。
大明宫内烛火摇曳,阴影在柱廊间交替游走。
一名小太监快步穿过甬道,在元康帝与贾玷身后轻声道:“皇爷已在殿内等候。”
二人走入大殿时,太上皇端坐于案后,指尖叩着扶手,目光落在面前那块玉佩上,没有抬头。
殿外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御马嘶鸣的声响。
锦衣卫指挥使刚退至侧门,脚步声在青砖上缓了缓。
“父皇,”
元康帝脚步未稳便开口,“蒙元这次南下,锦衣卫那边可查到了什么?”
太上皇抬眼,目光转向元康帝的方向,却没急着说话。
他抬手将玉佩搁回匣中,这才开口:“锦衣卫传回的消息说,白莲教掺和了。”
“白莲教?”
贾玷愣了一下,“太上皇,陛下,白莲教的总舵主和圣女不是之前被咱们关起来了?”
太上皇嘴角微微一提,那笑意浅得像风吹过水面。”你关了他们,白莲教就不能再选出两个新的人来?”
贾玷沉默了一瞬,摸了摸后颈,笑声干涩。
“那他们跟蒙元之间到底交易了什么?”
元康帝的眉头没松开。
太上皇摇了摇头,指尖在案上画了个圈。”暂时查不清,大内的耳目还在往那边探。”
话音落下,殿内只剩下烛焰跳动的声响。
“贾小子,”
太上皇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落水,在殿内荡开,“京营、神武营,都交给你了。
带上你的人,去把蒙元挡回来。
若能顺手把白莲教的尾巴也拔了,就一并拔干净。”
贾玷转头看向元康帝,后者对上他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
“臣领旨。”
贾玷转身,靴底踏过殿外青砖时,风声裹着号角的余韵从远处飘来。
京营驻地沙土飞扬,半空中旗帜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号角声在营帐间来回冲撞,那些原本在操练的士兵动作一滞,随即像被同一根线扯动,迅速朝校场 ** 聚拢。
人影层层叠叠,盔甲与兵刃在阳光下晃成一片刺眼的白。
贾玷登上土台时,目光扫过这十四万张面孔——京营十二团,神武营六团,一个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尘土和汗味的空气,抬高嗓音:
“方才宫里召我去了。”
底下数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现在,蒙元二十万人南下,围了大同镇。”
风停了一瞬。
他拔高了声音:
“陛下让咱们京营去战——你们,敢吗?”
寂静只有一息。
随即那声“战”
字像炸雷般从队列里崩裂开来,向四面八方滚去。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 ** 上炸开,千百个嗓子同时迸出那个字——战。
声浪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把空气都震得发颤。
牛继宗和几个老将站在队列前头,目光扫过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影。
盔甲反着光,刀枪林立,那股子冲劲儿活脱脱像是建朝那会儿的模样。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牛世叔,您下去准备吧。”
贾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三天,三天之后人就得走。”
话说完,他倒没去歇着,转身就往街那头走。
酒楼里找了个人——林之孝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林管家。”
“大爷,我在这儿。”
林之孝把手里的账本一搁,快步凑了过来。
“这一趟我得带兵出去。”
贾玷的声音压低了,“府上跟几家老亲搭了伙,做点买卖。
你过去先盯着,这边找个靠得住的人接手。”
他顿了一下。
如今这酒楼已经站稳了脚跟,神京城里谁不知道这是荣国府的产业,倒也不怕哪个不长眼的来 ** 。
“是,大爷。”
林之孝应了一声,转身就去交代手头的事。
贾玷从酒楼出来,脚步没停,直接回了府。
穿过几道回廊,拐进薛姨妈住的院子。
“玷哥儿?你怎么有功夫往这儿跑?”
薛姨妈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里拽,“快进来喝口茶!”
屋里头,薛宝钗和薛蟠刚坐下没一会儿,看样子也是才从王家回来。
看见贾玷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玷大哥。”
贾玷冲他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薛蟠身上。”薛兄弟,三天后我就得走了。
之前咱们说的那档子事,我让府里的管家林之孝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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