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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刀柄上缠着的旧布就在眼前,再往前探半尺,指尖就能触到那冰凉的金属纹路。
他练了五十七年的踏雪步,足以在得手后掠出十丈。
齿根咬得发酸,他撤回了护在胸前的剑势。
剑锋与身躯化为一线,撕裂空气的尖啸刺得耳膜生疼。
就差一息。
青筋在他太阳穴突突跳动,内力如沸水般在经脉里冲撞。
刀身上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可那抹暗红忽然远了。
胸口传来冰硬的触感——不是刀柄,是某种更粗糙的东西,带着铁锈的腥气从后背贯入,又从胸前穿出。
磅礴的内劲随之炸开,脏腑像被捣碎的泥。
他竟还能站着,全凭最后一缕真气吊住心脉。
“刀……”
长剑脱手坠地。
他伸出双手,朝着虚空里那柄越来越模糊的轮廓抓去。
指尖擦过刀柄上缠绕的破布,布条却纹丝不动。
然后那点触感也消失了。
常敬之看着关能缓缓跪倒,又看着两位同门像断线木偶般滚落崖边。
他虎口裂开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滴,每一步都踩在黏腻的血泊里。
他忽然笑起来。
笑声先是压抑在喉间,而后越来越响,震得林间惊鸟扑棱棱飞起,在月光下散成一片碎影。
三根铁链垂落在地。
三位老僧合掌垂目,低诵的佛号混进夜风。
藏在树后、岩隙间的人影陆续走出。
靴底碾过碎石与断草,在空旷的峰顶围成沉默的圈。
没有人说话,只有常敬之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飘荡,像烧尽的纸灰最后一 ** 星。
慕容白看着常敬之眼中淌下的血与泪,听着那几乎撕裂夜空的惨笑,胸腔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从人群的缝隙间穿出去,声音压得很低:“若没有其他几派援手,崆峒一脉的香火,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这句话刚落下,他忽然抬高了嗓音,目光直直刺向少林那三位始终闭目的老僧:“少林用一把假刀,换了这么多门派流尽鲜血——真是好深的谋算。”
“三位大师杀心如此之重,此刻再念佛号,不觉得太晚了吗?”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骚动。
要知道,在这座少林后山的峰顶上,丧命于那金刚伏魔圈之中的,早已不止今夜点苍与崆峒两派的人。
前些日子,青海、海沙、五毒等帮派,还有从塞北、岭南甚至海外赶来的江湖独行客,都在这片山石间留下了再也带不走的躯体。
可现在,慕容白竟说少林手中的屠龙刀是赝品。
那么,这么多条性命,崆峒几乎满门覆灭的惨状,难道都成了荒唐的笑话?
****
原本许多人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那刀并非全假。
但当慕容白转向赵敏,用那种似讥似讽的语气问她屠龙刀下落时,她竟没有遮掩,直接说出刀已在朝廷手中。
听到这里,围观的人群里大半的怀疑终于消散了。
毕竟,几个月前大都万安寺的那场 ** ,在场的人还没完全忘记。
再回想少林放出擒住谢逊、夺得宝刀的消息的时间,许多碎片忽然拼凑了起来。
“哈……哈哈……”
常敬之的笑声越发凄厉,像冬夜里的鸦啼。
不管旁人如何作想,他已是信了慕容白的话。
他缓缓转动脖颈,扫过峰顶一张张或惊或疑的脸,最后定格在依旧闭目诵经的三位少林僧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飞得高的鸟,总死在贪嘴那一刻;潜得深的鱼,往往为一口香饵送命。”
“我们身为一派之长,被贪欲蒙了眼,连累祖师传下的基业一朝倾塌……确实该死,确实该死啊!”
江湖从来不是讲仁义的地方。
崆峒五老尽殁,门中再无足以镇守的高手,接下来会被多少如豺狼般的势力盯上、分食,几乎已是注定的事。
然而常敬之经脉俱断,内腑重伤,生机早绝,就算再忧心门派存亡,又能改变什么?
他只觉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那火灼着五脏六腑——恨同门贪得无厌,恨自己功夫未练到家,更恨少林布下的局。
什么慈悲为怀,分明是早设好了圈套,等着人往里跳。
“天意……”
常敬之瞪着眼,从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便再无声息。
他竟自绝了经脉。
四周一片死寂。
偏在这时,笑声破开了凝滞的空气。
笑声是从三棵老松围着的空地 ** 传出来的,听着虚浮,中气不足,可那股子畅快却掩不住,清清楚楚荡开在风里。
“当年老夫会过崆峒五老,今日才知,常老四算条硬汉!”
话落,又是一阵大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空地正中嵌着一块与地面齐平的铁板。
声音正是从底下传来。
那儿是地牢。
关在里面的,除了金毛狮王谢逊,还能有谁?
慕容白听着,心里掠过一丝近乎荒唐的念头:崆峒派这些年式微,难道与谢逊当年闯山夺走七伤拳谱毫无干系么?可他此刻的身份不容多言。
那点念头只在脑中打了个转,便散了。
他敛了心神,往前踏出半步,提气扬声道:“底下可是狮王?”
“我乃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慕容白,此来少林,便是要带你出去。”
话自然是说给旁人听的。
仁德也好,义气也罢,总得有个由头。
谢逊哪里知道这些。
他早从各方听闻这位新教主的事迹,尤其是光明顶上独对群雄的场面,叫他心驰神往。
此刻声音传来,他沉默片刻,才叹道:“教主恩义,属下……铭记。”
顿了顿,嗓音更低了些:“可光明顶遭难时,我未能赶回,已与叛教无异。
如今又是阶下囚,戴罪之身,实在不值得教主劳心费力。”
那话里的悔与痛,谁都听得出来。
即便场外许多人曾与他有血海深仇,此刻也不禁默然。
有人暗自唏嘘:倒真是条重情义的汉子。
慕容白在心底轻轻摇头。
戏,却还得演下去。
地牢深处传来的叹息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凝聚过去。
谢逊的声音透过石壁显得有些沉闷,却字字清晰:“我犯的错太多,落到今日地步也算应当。
成昆的事……不必再提了。”
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笑,“那把刀是假的。
教主该带着弟兄们去做正事——驱走蒙人,比在这里耗着要紧。”
石牢外的武当派人群中忽然挤出个年轻道士。
他脚步有些急,衣袖被风带得扬起,冲着地牢方向喊道:“义父!别这样说!”
慕容白站在原地没动。
他刚才那些话像石子投入深潭——谢逊的反应正在预料之中。
这位金毛狮王确实把明教看得比命重,哪怕被囚禁多年,开口先提的仍是教中大事。
至于成昆的名字……慕容白在心底摇了摇头。
有些伤疤不必揭开,但必须让人记得疼。
赵敏的视线从慕容白侧脸掠过。
她没出声,只是将指尖搭在袖口的暗纹上轻轻摩挲。
场中多数人都被谢逊那番话引得心绪起伏,没人留意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
谢逊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豁出去的意味:“空见大师那条命,我早晚要还。
今日诸位有仇 ** ,我一人担着便是。
千刀万剐也好,别牵连明教半分。”
风从山谷那头卷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慕容白感觉到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
他还没开口,谢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先前更沉:“教主,走吧。”
那年轻道士又往前踏了半步,被身旁同门拉住了衣袖。
他挣了挣,眼圈有些红。
暮色正一寸寸漫过远处的山脊。
地牢入口处的石阶投下斜长的影子,将围观人群的脚踝都浸在灰暗里。
有人握紧了兵器,有人别开了脸。
谢逊最后那句话还在空气中悬着——像钝刀割开的裂口,风正从那里嘶嘶地灌进来。
慕容白终于动了动唇。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狮王觉得,你死了便能两清?”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暮色里晾了片刻,“当年的事若真能这么简单,明教也不会被困光明顶三十七年。”
地牢里没有回应。
只有铁链拖过石地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地牢深处传来锁链摩擦的声响。
那个被铁链束缚的身影忽然抬起了头。
隔着厚重的石壁与铁栏,他仿佛能看见外面站着的人。”是无忌吗?”
嘶哑的嗓音里压着某种颤抖,“是我的无忌孩儿来了?”
张无忌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想要回答,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堵在胸腔里,只能用力点头——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这个动作。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勉强找回了说话的力气:“是我……义父。”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
监牢外的火炬噼啪爆出几 ** 星,将众人拉长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墙上,晃动着,扭曲着。
“成昆已经死了。”
慕容白的声音忽然切入这片寂静,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光明顶那日,他藏在暗处谋划,被我亲手了结。”
石牢内的呼吸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是铁链猛地绷紧的金属哀鸣。
那个被囚禁了太久的男人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当真?”
“千真万确。”
笑声炸开了。
那不是寻常的笑。
它裹挟着积压数十年的癫狂与痛楚,从地底喷涌而出,震得石缝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离得近的几个年轻 ** 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捂住耳朵。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随着那笑声的节奏一波波挤压着胸腔。
少林三位老僧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并未起身,只是枯瘦的嘴唇微微开合。
低沉的诵经声如溪流般淌出,温润却坚韧,一寸寸抚平了空气中暴戾的震荡。
待笑声渐歇,渡厄缓缓吐出一口气,佛珠在指间转过一轮。
张无忌仍站在原地。
火炬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视线转向慕容白,眼底翻涌着未成形的恳求与茫然。
慕容白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石牢那扇沉重的铁门上,仿佛能穿透它,看见里面那个终于等到复仇消息却已无处挥刀的男人。
夜风从山谷那头卷来,带着露水与泥土的气息,吹得火炬一阵明灭。
该收场了。
他想。
但收场之前,还有些话必须说清楚,有些戏必须演完。
为了今夜之后,那个被锁在黑暗中的人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慕容白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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